大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逛菜市场成了一条让我们能够洞见生活的小径。甭管是自家楼下的菜市场，还是某地陌生的“早晚市”，烟火缭绕的菜市场里，藏有不轻易示人的神秘江湖。

　　我妈是家里多年的“行政总厨”，自然是菜市场的VIP。每天早饭过后，邻居阿姨便来急匆匆地敲门，喊一声“老唐，走吧”，你且看我妈在家的行动，可以配得上一个“行云流水”。遮阳帽，白手套，小推车，蓝口罩，手机装小包，小包手腕绕，大步流星出门去，嘻嘻哈哈真热闹。这边的采购大军已集结完毕，那方的市场小贩们也纷纷翘首以盼。但凡前脚刚踏入菜市场大门，你就听吧，这边喊大姨，那边叫婶子，这边问早安，那边笑脸迎，一水的阳光明媚。就差催生出个采买导购，再上前去搀一把，真就体验到管家式服务了。

　　“总厨”们有自己的采买经，谁家的菜种类又多又新鲜，价格还公道，那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然而，买卖是人情，也是拉扯，断不能直奔主题，愣头愣脑。在抵达目的地前，沿途的讨价还价，左顾右盼自是少不了的手段。这家的黄瓜是地黄瓜，长相平平，但味道醇厚，不涩口；那家的芹菜嘎嘣脆，碱地栽培的，清炒凉拌两相宜；这家的豆腐不揭皮儿，经典的卤水点的老豆腐；那家的猪五花红白相间，实诚干巴不炸锅。对食材品质的孜孜以求，是“总厨”与小贩高手过招的第一关。

　　接下来的第二回合，还得掂量好人情世故。买块冬瓜，自然是要炖汤或清炒，配两棵水灵灵的香菜，自然是顺水人情。临了还得热心地问上句，“两棵够不”，主打一个温暖到家。买棵莴苣，也无非清炒或凉拌，削皮去叶是常规操作，若是得知你喜欢吃莴苣叶，必定得再缀上两把，佐之以自嘲式地调侃道：“俺也爱吃莴苣叶，蘸酱生吃不输生菜。”肉食区就更了不得了，买一斤赠二两，保管把秤压得高高的，还得抹个大零儿，一毛两毛的，都不好意思喊，起码也得五毛往上。海鲜区就更不消说了，活鱼宰杀，收拾得干净立整，各类应季小海鲜，只管汇成一锅蒸，鲜甜无比，嫩滑多汁，谁吃谁迷糊。

　　偌大一个菜市场里，摊贩不下百余，但也有冷有热，同样是卖菜的，有的摊位忙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却冷冷清清。同行竞争，拼实力也拼运气，更拼服务和品质。像我妈这样的职业采购，早就经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小贩们甭想着以次充好瞒天过海。且只要有一次不愉快的经历，那再次光顾的可能性就悬了。因此，小贩们断不会为了块儿八毛的小利砸了招牌，宁可自己亏点，也得把买卖做长久。道理跟做人一样。

　　曾去过多个外地的菜市场，于是发现了南北差异。北方人性子直爽，购物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买菜都是大把抓；南方则不同，蔬菜论棵买，佐菜都精算到个位数，摊主练就了过硬心理素质，恨不得摆上砝码天平，按克计重。相同的是融洽的氛围，所谓买卖和气生财，大概也自是题中之意。

　　老年人爱逛菜市场，遛弯练腿儿，碰到街坊四邻还能聊天拉阵子呱，把一家人的咸淡都装在心上。年轻人也爱逛，越来越会操持生活的小年轻，手挽着手逛菜市场。外卖吃不到镬气，还是得从灶上锅里烹炒幸福。大家都爱菜市场，那里装着烟火，也装着一个浓缩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