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 光
朋友自远方来,我选择了最具地方特色的酒店招待他。点菜时,服务员喋喋不休地推荐黄西菜,说是“素菜之珍”,是“皇喜菜”。我看看服务员,讨厌这胡乱联系的说法,黄西菜就是黄西菜,味道不错,毕竟是很普通,反倒被说得不接地气了。
朋友站在旁边,说是第一次见这绿绿的似松针的野菜。我只好点了一份儿凉拌黄西菜和黄西菜饺子。席间朋友问,为什么叫黄西菜,是外来物种?我被问住了。多年来,沿海人就这么叫,似乎没有人去探究它名字的由来。但是,关于黄西菜曾经的酸涩故事,却浮现在我的脑海……
小时候,我邻家的街坊姑姑曾经写过作文,题目是:我愿作革命的黄西菜。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当做范文,称作文有新意,没有“套话”,特别是描写奶奶捋黄西菜的细节有感情。作文的内容现在我还能记个大概。她说,黄西菜生长在盐碱地上,春天叶子嫩的时候好吃,秋天叶子老了,也能凑合着填肚子。冬季种子碾成粉,掺些树叶捏成团子,尽管不好吃却能救命,所以被长辈们叫做“救命菜”。现在肚子不饿了,烧火草又不够用了,黄西菜秸秆晒干后,填了锅底里,像干树枝一样好烧。因此,她愿做革命的黄西菜,关键时候能救命。
她在作文中用较长的篇幅写了她奶奶,秋冬天半夜三更,独自一人背着面袋子,拿着剪子到三里地外的海边,把已经结籽的黄西菜穗头剪下来背回家。奶奶是小脚老太,平日走路都不稳,却背着一袋子菜穗头上沟爬崖来回六七里路?当时的情况,只能是在晚上,等人们都睡了,奶奶又上碾房,推着上百斤重的碾磙子,把黄西菜籽碾碎,给他们早晨熬稀饭喝。就是这样的稀饭奶奶也不舍得喝,常常背着家人喝生水充饥。奶奶的脸、腿肿了,她却说是好东西吃多了胖的。
老师在读这篇作文的时候,许多同学掉了眼泪。我在感动的同时,也对黄西菜的名字有了特殊的想法,它应该叫做“荒惜菜”——荒年应该珍惜的菜;或者是“荒席菜”——荒年宴席上的菜,不能忘了它当年救过命!
老师对这篇作文很赞赏,说要推荐给上级部门,争取上《小学生作文选》。不曾想,几天后,上面来了人,问女同学为什么要写这篇作文?谁教唆的?来人说,大海里的海鲜多得吃不了,海边人怎么会饿肚子?老师和校长被吓慌了,急忙解释说:海鲜是很多也是好东西,但不能顿顿吃,吃多了拉肚子更要命。不信的话,你们在这里住上几天,光吃海鲜试试。幸亏堂姑家是贫农,她年龄又小,这事才放下。老师也才平安无事。
黄西菜是生长在海边盐碱地上的野菜。它特别喜欢盐碱地,叶子的绿色随着地里盐分的含量而变化,盐分含量越高,叶子越绿。沿海地绝大多数植物无法生存,唯有它在那里展现生命的光彩。春天寒冬刚过,就冒出绿色针尖,“草色遥看近却无”;如果一场春雨浇下,它便蓬蓬勃勃生长起来,仿佛绿色的地毯;夏天更是绿得耀眼;到了秋天先红后紫似枫叶;冬天一片金色苍黄。海边因为有了黄西菜,才显出四季分明的美丽风景。
春夏季节,黄西菜茎叶鲜嫩,是食用的最佳时期,用开水焯后凉拌味道鲜美,包饺子风味独特。它还是一味中药,有清瘟解毒、促进消化,治疗便秘等功效。秋天黄西菜变成红色,人就不能吃了。农村家家养猪的时候,把它沤制发酵喂猪,因有咸味,猪爱吃还上膘。黄河入海口秋天的天然红地毯就是黄西菜营造的壮观风景。秋后上冻前,割了黄西菜秸秆回家当柴烧。人们多在院子里摊开,脚踩或碾轧一下,落下的籽粒是鸡喜欢的食物。
五十年前,黄西菜在掖县(今莱州)城西的主要产地是从虎头崖镇的西北,沿海边向西南方一直到土山、海仓的胶莱河边。修了海潮坝后,沿海滩涂变成了养殖区,黄西菜生长繁衍地域所剩不多了。现在要看黄西菜,只能去黄河入海口。
我小时候捋过几次黄西菜。在一大片浅水海滩边,背着袋子或挎着篓子,弯腰用手由下向上顺着用劲,靠手指与黄西菜茎杆的接触——捋了几下,手就变绿了,手指和手掌火辣辣地痒。回家后水洗甚至用泥沙搓都恢复不了原来的肉色。伙伴说,他们常捋黄西菜,有时饿了就生吃几口,滋味发咸带苦味,吃多了,容易渴还拉肚子。
盐碱地里还有一种植物和黄西菜长得相似,是它的姐妹菜,叫卤蓬或盐蓬菜,也有的人把它们通称黄西菜,它的嫩苗也可以食用,口感比黄西菜略差一点。颜色上有些差异,黄西菜颜色略浅,盐蓬菜更绿,再是黄西菜叶子两端和中间粗细差不多,而盐蓬菜成簇长,肉墩墩的。现在市场上这两种菜都有,不是海边人很难区分。
时代变了,有些事情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了,荒年救命的黄西菜,如今却成了高档珍品。在高档的酒店成为“皇喜菜”。其实,野菜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年代不同,吃的感觉和回味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