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
那座山谷由褐色的沉积岩和粘沙土组成, 两侧的树木间散落着一些房屋,山坡长满北方的槐树、杏树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盛夏时节,杏树挂满了淡黄和红色的杏子,都是一些几十年的老树,散落在山坡或平地上,树下长满野草。我喜欢杏花胜过桃花,杏花素淡,桃花过于妖艳。几乎每棵杏树树干上都有大小不一的树疤,那是树枝被修剪时留下的伤口。夏天的时候,树干上常会看到半固体的树脂,这种树脂叫杏胶,表面有光泽, 琥珀般剔透。新产生的杏胶呈淡橙色,时间久了呈深褐色,杏胶可入药,也可食用。杏胶不同于松脂,松脂是松树流出来的,也称松香、松膏,含有松节油,松脂通过加工后,可以作为乳胶漆和胶合剂等材料使用。
仲夏以后,北方的雨季来临,这是山里最美的季节。几场大雨之后,山谷到处都是淙淙的流水声,溪流从山石间翻滚着顺流而下。山坡上云雾缭绕,万物生长,莺飞草长,山石嶙峋。四周雾蒙蒙的,远处的房屋和树木,像淡墨在宣纸上晕开,幻化成一幅山水图。路边的树根盘根错节,仿佛一团团灰蛇,从一道石缝伸出来,又从另一道石缝钻进去。一条河从山谷流来,河床蜿蜒曲折,河底堆满了碎石,枯水时,碎石裸露在河床上,有水时浸在河底。河水从碎石上流过,闪着银质光泽。几只白鹭在河面上飞,野鸭和滨鹬在浅水里游动。我小时候逮过这种叫滨鹬的水鸟,它长着长长的喙,细长的腿,那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河边长满大片植物,有淡蓝色的马唐草、桔黄色花朵的婆婆丁,还有马齿苋、灰菜、苦菜、接骨草和萋萋毛等。每年春天,鸟类开始在河边寻觅昆虫和鱼虾,到了夏天,草丛里的蛇、蜻蜓、蝴蝶和蚂蚱一夜间全都出现了。河边的树林里常有斑鸠“咕咕”鸣叫,这是一种珠颈斑鸠,颈部的黑白斑点像散落的珍珠。我多次在山谷听到斑鸠的叫声,它们的喉音听起来低沉深情,让我想起雅克·贝汉《迁徙的鸟》中的音乐。草丛里随时会跳出野兔、刺猬或者其它小动物。远处树林里传来野山鸡“噶噶”的叫声,声音野性十足。这里的野山鸡以雌性居多,雌山鸡羽色暗淡,大都为褐色和棕黄色,杂以黑斑,尾羽较短。野山鸡不善飞行,但它们的奔走速度极快,倏忽之间就不见了。
这里曾经是一个自然村,随着岁月变迁,原来的一些村民搬走了,留下几座荒芜的老屋。这些老屋院门上着锁,已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山村的老屋大都如此,因为年轻人都离开山村,去城里打工了,留守的多是一些老人。老屋的墙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有采石时铁器留下的痕迹,因为时间久远,已变得模糊不堪。许多老屋已经倾圮,瓦片散落在附近的草丛里。在这里,我无法想象当年的人家是怎样的生活情景,他们或许祖孙满堂,鸡犬相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另外一种生活境况。
据说,当年崇祯皇帝登基之时,正值大明王朝内忧外患之际:内有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烽火四起;外有满清八旗劲旅,虎视眈眈。历经二百多年的大明王朝,此时社稷零落,山河破碎了……后来,李自成的农民军进京城时,崇祯皇帝的两个妃子为逃避追杀,在下人陪伴下,趁着黑夜逃出京城,她们一路颠簸,最终逃到这座山里,并最终在这里终老。
我在一座废弃的老屋前停下脚步。老屋前有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有口水井,井边砌着石栏杆,石栏杆旁长满墨绿色的苔藓。井口是用石头砌的,上面有几道凹痕,是农民提水时麻绳磨出的痕迹。井沿长满青苔,近前望去,里面黑黝黝的,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一块石子丢下去,井底传来一阵郁闷的回声。井边有蚯蚓翻开的新土,以及它们在地上蠕动时留下的痕迹。蚯蚓又叫地龙,这种无脊椎动物常漫布于雨后的河道、湿地和阴凉处。
我下山时已是傍晚,夕阳已经落山,一轮淡月正从山谷升起。这个情境让我想起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句,那是作者在其《山居秋暝》中的几句。王维才华早显,十五岁时去京城应试,能写一手好诗,工于书画。少年时的王维初到京城,便立即成为京城王公贵族的宠儿。而写这首诗时,王维已在终南山下的辋川山谷隐居,那时他刚过四十岁。诗中表达了他崇尚淡泊生活,不愿同流合污,洁身自好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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