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生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何日复相逢。烟波浩淼的三万六千顷太湖,三分之二的面积在苏州。太湖与苏州,如同大海与青岛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偎相依,不可分割。
昔年,我的一位女同事初见苏州太湖时,曾大声惊呼:“哎哟,这是个什么水库,这么大!”引来我的哂笑,这到底是海边人的思路和做派。外地人初来水乡苏州,通常园林必看,虎丘必游,寒山寺必拜,松鹤楼得月楼必吃;如今又多了一座苏州博物馆,那是苏州籍世界建筑大师贝聿铭献给家乡的经典杰作,每天引来无数粉丝打卡。若论起逛古城的老街老巷,普通游客首选繁华热闹的观前街和小桥流水人家的平江路;资深一点的观光客,行程中会加上一条山塘街,俗称七里山塘;东山老街、陆巷和葑门横街,往往才是骨灰级游客的首选,穿越千年的历史文化古镇,最具市井烟火气息的枕河人家生活日常,在这里,皆有迹可寻。
老苏州人的早晨是从一碗面开始的,苏式汤面自成饮食体系,已深入苏州人的骨髓之中,它不仅是一种寻常食物,更成为苏州人的一种生活习惯。陆文夫在中篇小说《美食家》中描写的主人公朱自冶,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即是赶赴“朱鸿兴”吃一面头汤面,风雨无阻,否则,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好像病了一样。苏州人爱面之情形,可窥一斑。
单说一碗面,其中学问之多,颇有讲究。面条中之汤肴,北方人叫“卤子”,西北人称“臊子”,江南地区曰“浇头”,各有所长,各有所重。苏式汤面中,少放汤,称“紧汤”;多放汤,称“宽汤”;多放香葱,称“重青”;不放香葱,称“免青”;选一种浇头,是“单浇”;两种浇头,称“双浇”;浇头单置一碟,称“过桥”;面条先入油锅炸脆,再浇上浇头,称“两面黄”等等,令外地食客眼花缭乱。
不时不食。以苏州百年老店“观振兴”为例,其夏季推出的时令汤面有:炒三鲜汤面、响油鳝糊面、清溜虾仁面、清炒腰花面、红烧牛肉面、爆鱼面、苏式焖肉面和苏式爆鳝面等,品种有三四十款之多。苏式汤面的灵魂是汤,有红汤白汤之别。红汤选用野生青鱼骨鳞、青壳螺蛳、黄鳝骨、太湖猪筒骨等,加入二三十种中药材熬制而成。面汤中注入上等的酿造酱油,入口滋味丰富,鲜美无比。苏式汤面之“面”,压得紧实,有韧劲;捞面入碗,面半露汤中,似梳子挼过,排列齐整,雅称“鲫鱼背”。
夏至时节,天气炎热,苏州“松鹤楼”、胥城大厦和昆山“奥灶面馆”的卤鸭面开始上市,此为夏季应市的白汤面。白汤面面汤熬制与红汤面异曲同工。精心吊出的原味荤汤,层次感十足,配上软烂可口的卤鸭浇头,是打耳光也不放手的时令享受。
以我之食经,苏州最豪华版的面,当是梅雨时节推出的一碗三虾面。所谓三虾,即面的浇头,指虾仁、虾籽和虾脑。此时节,太湖虾最为肥腴,显著的标志是:头中有脑,腹中带籽。《太湖备考》中云:“白虾,色白而壳软薄,梅雨后有籽有膏更美。”苏州“同德兴”面馆号称是苏州最地道的面馆,其出品的三虾面广获好评。面端上桌,三虾浇头“过桥”,服务人员为顾客一对一服务,快速将面和浇头拌匀,入口有虾籽沙沙的质感,味极鲜。当然,价亦不菲,此是江南一带饕餮客们每年一度的味蕾盛宴。其外,杭椒肥肠、五香小肉、罗汉净素等浇头,味道可圈可点;一碗物美价廉的葱油开洋拌面,竟是意料之外的好吃,夏令食之尤美。
吴中区东山镇被誉为千年古镇,不是扑风捉影。镇中心有东西两条石板路老街。东街中段的敦裕堂前,一株宋代的紫藤古树,树干宛如虬龙,每至春季花时,茸茸一架,遮天蔽日,蔚为大观,树龄已有一千多年,是古镇历史最好的佐证。
东山镇“月月有花,季季有果。”夏至时节,正是杨梅的上市期。江南多地均盛产优质杨梅,苏州洞庭东山西山的品质尤佳,东山西坞里的杨梅,漫山遍野,数量上仅此于枇杷,其特点是嫩、软、甜,色泽乌紫,吮指回味。昔年我曾有拙诗赞曰:小满枇杷半坡金,夏至杨梅最可人。不是东山风物好,此生何必往来勤。诗不佳,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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