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
付梓在即的散文集《海货》,其整个写作过程,离不开田野调查。甚至也可以这样说——是追逐潮汐的结果,是漫游大地的结果。一个人去孤岛,我好像看见了李白杜甫苏轼,有这些伟大的行动者做比照,我愿意做一个卑微的行动者,去和这个世界建立超越性的、精神性的关系。
文,起源于古代的祭祀活动。所有中国最初的写作,都可以归为散文。散文博古通今,故而是辽阔的,广泛的。散文应该有一种田野调查的精神——人类学的东西。在案头写作开展之前,田野调查是取得第一手原始资料的前置步骤。即“直接观察法”的实践与应用。说来也巧,《海货》扉页右上方有两行标注:“中国作家协会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山东省作家协会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字体小,不显眼,却给出了这本书创作的关键词:定点田野,深入调查。
这不是三两年的事情,也不是五六年的事情,而是自写作以来,二十余年的事情——向着渔村和岛屿出发,是我的本能的一部分。从西海岸琅琊镇斋堂岛、灵山岛、顾家岛、胡家山和滨海街道高峪村、宅科村;到崂山仰口王哥庄港东村、青山村、沙子口;从即墨鳌山卫丰田镇、雄崖所、栲栳村;到荣成俚岛镇烟墩角村、成山镇西霞口村;从乳山白沙镇大陶家村、烟台芝罘岛到日照岚山头街道官草汪等渔村,再到胶州湾无数离岛——在这本书里,可以找到用文字构建的半岛地图。
田野调查也是有窍门的。春秋开海季,我根据渔汛而分别赶赴不同的码头,抓取鲜活现场;夏冬休渔期,我驻扎离岛进行深入采写。风干的渔把式、手工木船的最后传人、胶州湾养滩人、高峪村村志的完善者、码头补网人、船老大、海产养殖户、海产品牌的创建人、渔村里的匠人、渔家民宿老板娘、海岛游私人向导……每一个拼力生活的人都有传奇,一段,几段,乃至毕生。多年田野调查,我被这些“传奇”感染、渗透、启发,进而眼神敬畏,五体谦卑,灵魂歌唱。一场场生活秀,一个个偶然与必然,构成了时代的馈赠。
需要强调的是——《海货》不是从渔歌入手的,虽然渔歌号子是渔家的信天游,有领有合,朗朗上口,随潮汐派遣。潮汐有多跌宕,号子的层次就有多丰沛。撑缆号、箍桩号、拿船号、推关号、撑篷号、棹棹号、打户号、悬斗号、淘鱼号、溜网号、点水号……根据劳作场景、时段和方式的不同,号子多达几十种。
《海货》不是从离岛入手的,虽然胶州湾内外散落着的孤岛、半岛有七十多个。最大的孤岛是灵山岛,面积7.66平方公里,其次是田横岛,面积1.3平方公里。其余的都格外精小,在0.6平方公里以下,分别叫做竹岔岛、槟榔岛、朝连岛、大公岛、小公岛、徐福岛、大桥岛、小桥岛等等。
《海货》不是从味觉入手的,虽然对于生长在海边的人来说,海货之鲜咸是基因里的记忆,是生命况味的重要部分,早就被奉为日常化仪式了。虽然我认识上百个彪悍的厨爷、肥沃的厨娘,他们的经验和直觉足以把海货料理到出神入化。
——《海货》又是从所有的这些入手的。
这些山、海、渔、歌,这些湾、港、船、岛,经过岁月的打磨,经过人类精神的整合,最终演绎成海湾的方志,半岛的语文,船舶的族谱,港口的记忆。
我所要做的,就是忠诚地书写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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