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有时间沉下心来回忆过去。我的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但是五十多年前他在干校里的一些事,至今让我难以忘怀。当年的干校就在原来潍坊昌邑县北部的卜庄公社,俗称昌北干校。我父亲从1968年年底一直到1973年这处干校交给地方为止,一直工作生活在这里;期间当学生的我,也曾经在假期里来到这里。
1968年11月份的一天,父亲和其他战友一起从青岛出发去往干校。出发那天,父亲他们乘坐着“解放”牌卡车,从沂水路出发,沿着湖北路、中山路、胶州路、热河路一路走来,路上锣鼓喧天,市民们夹道欢送。当车队行驶到辽宁路上时开得很慢,我们全家人夹杂在人流中,都看到了在卡车上的父亲!父亲胸前戴着大红花,挥手跟我们打招呼。那时的我还不满10岁,一边喊着爸爸一边跟着车跑,一直跑到辽宁路与泰山路交叉口。车提速了,爸爸摘下胸前的大红花扔给了我。我如获至宝地把大红花拿回了家,把花挂在相框下一挂就是好几年。
后来父亲给家里来信说,暑假可以去干校玩了!1969年暑假期间,我坐着干校一辆上海交通牌大头车去往昌北。当时房屋没有盖好,我随父亲住进附近一户村民家里。全村没有电,晚上照明全靠煤油灯,半夜起床撒尿要用手电筒。蚊子真是多,虽然挂着蚊帐,可能因为我睡觉不老实,身上被咬了好几十个大疙瘩。我睡不久就会被蚊子咬醒,于是父亲多次半夜起来用手电筒照着抓蚊子。和父亲同住的赵大爷晚上经常在煤油灯下写材料。他一边写一边抽烟,抽完烟就随手一扔,满地的烟头我也没看见,赤脚下炕时踩到了还在着火的烟头,脚上烫起了一个大水泡。
从1971年开始父亲在干校里从事小卖部的工作,大家都称父亲于经理。那些年经常需要回青岛进货,每次进货我都跟着父亲去。在青岛进货时,父亲拉上单位的地排车,我便躺在地排车上让父亲拉着我。到了进货的地方下来后,我帮着看车或搬运货物装车,父亲在前面拉车遇到陡坡时我就在后面推。记得曾经去百货批发站买高筒雨靴,去西镇青岛肥皂厂进青松牌肥皂,去云南路青岛食品厂进钙奶饼干,去生活林糕点厂进桃酥、蛋糕、枇杷梗等,去烟糖批发站进酒烟、茶叶、白绵糖,去棉麻站进棉花……
有一次地排车上装满了货,天气又热,父亲浑身被汗水浸透。地排车走到市北区曹县路附近的粮食局车队大院,因为父亲过去的工作单位就是粮食局,这里好多人都认识他,他们看到父亲浑身是汗就给他倒水喝。传达室的大爷见父亲衣服湿透了,让脱下来帮父亲洗洗,父亲说一会儿要走,洗了也干不了。大爷说没问题,这里有茶炉,一会儿就烘干了。没想到爸爸穿的是绸子衣服,烘干后衣服全缩了。衣服没法儿穿了,于是父亲只能光着脊梁回了家。
1973年3月昌北干校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绝大部分学员返回青岛。那时父亲有每天都听收音机的习惯,早晨6时准时收听青岛人民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6时半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晚上8点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收音机开着我自然跟着听,有些新闻至今不忘。比如当年赤脚医生用针灸治疗,让聋哑人开口说了话的新闻是这样说的:“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万年的枯藤发了芽”!朗朗上口非常容易记!
听到我不明白的内容就不停地问父亲。有些历史性的东西我不懂也问他,尤其是与我们家有关的事,父亲也就顺着我的问话诉说革命家史。1957年后在粮食局工作的父亲被撤销了职务,原来的工作岗位也没有了,后来一直借调到其他单位工作。1978年年底,父亲终于回到了阔别22年的市粮食局,单位还给我父亲发放了400元困难补助。父亲重新工作的第二天,父亲说要全家聚餐,做了一桌子菜。当时最好的酒是茅台酒,我到中山路的侨汇商店,花8块钱买了一瓶茅台酒。当天晚上,全家六口人围坐在桌边,每个人的酒盅里都倒上了茅台酒…… (本文整理 许秉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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