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科

　　苏轼曾以“老饕”自居。

　　从乌台出狱到黄州，苏轼和儿子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一路上，看到群山之上，竹林连绵，再俯瞰绕城的江水，心里不禁就想，有竹林必有竹笋，那碧波之下也一定有鲜美的鱼儿吧！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唉，这“为口忙”，正是一语双关呢。是“口食”之忙，更是“口舌”之忙啊！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竹笋、活鱼，都是鲜美的。苏轼果然就地取材，用这两样材料做菜。自己吃，也请朋友吃。还记下详细的做法。以新鲜鲫鱼或鲤鱼活斫，冷水下，入盐，以菘菜心芼之。扔入荤葱白数茎，不能搅动，俟半熟时，入生姜、萝卜……真真是拿手杰作。到后来又做了大官，还请朋友品尝鱼羹，彰显手段。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其实，老苏哪样也不能少。但似乎不大喜欢牛羊肉，却盛赞黄州的猪肉最美。作《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东坡肉至此诞生。后来在惠州，他又发明了“火烤羊脊骨”，还写信跟弟弟炫耀，这种吃法，让等着啃骨头的狗狗们很不高兴，“则众狗不悦矣。”

　　喜肉的东坡却不杀生。到好友陈慥家做客，到了即声明不得杀生。还做了一首《我哀蓝中蛤》的诗，劝朋友们都不要杀生，“我哀蓝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

　　黄州的酒可是不咋地，一直让他抱怨不休。“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尽管如此，也得喝啊，“予虽饮酒不多，而日把盏为乐，殆不可一日无此君。”后来，又自酿蜂蜜酒，一如陶渊明饮酒也酿酒，一个是回归田园，一个是谪居山地，酒，浇灌着他们的精神，也滋养着他们的生活，自酿的快乐也能化解无妄的痛苦。

　　在黄州，苏轼毕竟是罪官，很快，他的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他用那支写词的笔，写了一篇《节饮食说》粘在墙上。我们不妨可以当做一首词来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告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豁达与无奈，乐观与凄然，被他揉作一团，挥手和解了。

　　吃也能吃出趣味，那是因为他有化解心中忧愤的功力。朋友潘大临煎米粉做饼，味道甚是酥美，苏轼吃得好，便问：“此饼何名？”主人也不知道，苏轼就说：“就叫‘为甚酥’好了！”又有朋友请他喝了自酿的酒，他觉得很酸，就说：“莫做醋错著水来否？”不过几日，他又想吃朋友家的酥饼了，就写了一首短诗代柬：“野炊花间百物无，杖头惟挂一葫芦。已倾潘子错著水，更觅君家为甚酥。”

　　被贬谪而喜饮馔，是因为有宽阔的怀抱可揽山川风月入怀，更因为有坚挺的脊梁可扛飞沙走石于肩。

　　前几日在看《苏东坡新传》，看到苏东坡与好友一同游赤壁，那一天是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的生日。有酒、有友人、有笛声，“小舟载酒，饮赤壁下。”“风起水涌，大鱼皆出。”故事场景甚美，不敢独享，发于战友哲军，他回信：“今天就是农历十二月十九日啊！”我即刻查看日历，果然是！真是巧啊！是日，当是苏东坡986岁生日。苏东坡写信善用“呵呵”，那我就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