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 琴
秋天一场冷雨,原野上那棵孤零零的树,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远处有群雁飞过,叫声一声递过一声。我贴近地面细细地听,听见雨水渗进土里,滋滋地低鸣。也许,那是泥土喝水的声音。
小时候,跟着爷爷下地干活。他锄草,我蹲在田埂上玩泥巴。泥巴团成团,再将拇指按进泥团中央,以大拇指为轴,四根手指转动着,一会儿工夫,湿泥越转边缘越薄,一只泥碗就成型了。翻过来往地上“啪”地一摔,碗底鼓出一个泡,“嘭”的一声破出一个大洞。爷爷笑眯眯地看着,说:“你听,泥巴跟你说话呢。”我不信,只觉得不过是摔出来一声响罢了。爷爷直起腰,拿锄头轻轻敲敲地面,侧着耳朵听一会儿,说:“这地缺水,明天该浇浇了。”我将信将疑,扒开土一看,下面果然干得发白。
村里的老人常说,泥巴也是有嗓门的。脚踩上去,发出噗的一声,那是湿泥;锄头啃下去,咯噔一下,是干土在犟嘴。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弯腰贴着地皮,能听见虫子翻身、蚯蚓松土、草根往下扎。泥土底下的声响,热热闹闹,和土地打交道的人都听得见。
夏天锄地,日头毒辣,汗珠子一颗颗滚落,掉在土上,“嗞”地一声就蒸发了。爷爷说:“你听,地在喘气呢。”热天锄地自有讲究,锄一刀松一层土,底下的水分不容易跑掉,庄稼就不怕旱。我半懂不懂,只晓得锄到地头,裤腿上的泥干成斑斑块块的硬壳,一拍,泥块噗噗往下掉。
冬天,泥土的声音变小了。冻得邦邦硬的地皮上,听不见什么动静。可地底下,蚯蚓缩成一团,蛰虫敛息蛰伏,树根还在沉默地往深处伸展。它们一边蛰伏,一边等待。等到地气松动,冰碴化成水,嘀嗒一声,春天就从那声嘀答里拱出来了。
开春后,冻土化开,满耳朵都是各式各样的动静。雪水顺着垄沟流淌,咕咕噜噜。种子在地底下舒展身子,滋滋地往土里扎根。麦苗拱破土层那一下,声音细得像猫伸懒腰,不贴着地皮根本听不见。可站远了看,一地绿茸茸的麦苗,沐在阳光里,安安静静。
风把叶子从枝头吹落,叶子落进泥土,泥土收下落叶。落叶慢慢沤成腐殖肥,养分再供给根须,根须又一次次托举新叶。
后来,一个冬天,我去给爷爷上坟。坟头上的草已经枯黄,草下面的土潮湿松软。手按上去,泥土还带着一丝微温。
我的曾祖父也埋在这片地里,挨着爷爷。两座坟,一前一后。我给爷爷磕头,膝盖磕在土上,硌得慌。土里混着碎石子、干草根、去年的草籽壳。磕完头站起来,膝盖上沾的土怎么拍也拍不干净。爸爸说:“不用拍,身上带点土好,接点地气。”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是爷爷应了一声。
黄昏时分,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有人家炒菜,油锅滋啦一响,远远飘来葱花香。有婴儿啼哭,哇哇几声又停下,想来是大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各样声响从各家飘出来,混在一起落向地面,又被泥土吸纳。等到夜深人静,那些声音还在土层里嗡嗡回旋。
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
泥土之下,冬天的句点,是春暖花开。
六只麻雀飞来,落在芒草穗上。母雀站在最高处,小雀们依次排开,像一串省略号。羽色近似泥土,叫声轻如风声,影子恍若落叶。我站在远处静静望着它们。有一只胆大的蹦到地上,歪着脑袋啄食草籽。远远看去,这些蹦跳的麻雀,就像长了翅膀的土坷垃。或许在它们眼里,我也只是一个会走路的稻草人。
树朴素渺小地活着,我、房屋也是。土地赠予的厚爱,是饱满的果实,是沉实的麦穗。节气携雨而来,往复轮转,直至万籁俱寂。
一天是另一天的影子。活着,是逝者世界里的白天;我,是父亲半生的光亮,是他前半生的迎春花。
五月,每一穗麦芒,都是泥土奋力举起的手臂。我见过的花草,酿成淡淡的风。风掠过,在生活的枝头轻轻摇动。
老辈人说,带“天”字的药,主向上走:比如天门冬、天麻、天花粉;带“地”字的,主向下沉:比如地黄、地肤子、地龙。天补阳,地补阴。根连通下焦,花开在头面,枝叶舒展于四肢。这些随口道出的老话,落在泥里,便生了根。
村西有条小河,河水常年浅浅的,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有时候山洪下来,河水变浑,裹着上游的泥沙,一路流淌,一路沉淤。流到我们村,水稍稍清缓,河底铺着一层细沙。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手插进沙里,能摸到小鱼贴着沙底慌忙逃窜。沙也是泥土的一种,是水里的泥。老辈人说,条条江河终归大海。可我总觉得,河水走到半路,有一半悄悄渗进地底。有一年大旱,河底露出石头,沙子干成粉末。可往下挖三尺,土层依旧湿润。是河水,悄悄在地下存好了水。大地之下藏着暗河,幽深的水系连通每一块田地、每一棵树的根。
万物生长,所有过程都缓慢而郑重。
泥土里有声音。活人的脚步,庄稼拔节的脆响,雨水渗进土层的嘀嗒声。懂得回望的人,不会孤独。泥土里,住着所有你惦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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