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逸忱

　　青岛湾潮声不息，前海栈桥如一道长虹横卧碧波，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之一。行至桥南端回澜阁，阁内立有一方石碑，碑面空茫无一字，多年来引人生疑：此碑何时所立，原本镌刻何文？这个悬案，随着近年旧报、老档案与影像史料陆续面世，才渐渐有了脉络，一段民国重修栈桥的往事，也随之从岁月浪涛里浮现出来。

　　栈桥肇始于晚清。清光绪十九年，登州镇总兵章高元建成此码头，供海军运输物品时停泊舢板小轮之用，故又名海军栈桥。德租胶澳之后，续筑加固，仍作码头使用，旧图上多标为青岛桥、登陆桥。及至小港、大港次第建成，航运功能分流，栈桥不再承担主要泊运，慢慢转为滨海观览之地。日据时期，前海栈桥之名广为流传，彼时后海、小港、大港皆有名为栈桥的码头，唯前海这座，与海湾山水相依，渐渐成为岛城标志。

　　1922年12月青岛自日本占领者手中回归后，前海栈桥仍兼作海军登陆与检疫码头，两侧沙滩辟作公园。经年潮汐侵蚀，桥体朽损，隐患日深。1930年，《申报》撰文指出，重建海军栈桥是青岛亟待兴办的要务，只因经费无着，迟迟搁置。葛敬恩接任市长后，命郑肇经拟定港务建设计划，将重建栈桥列为重点工程。不料人事更迭，葛、郑二人不久相继离任，修桥的谋划，转由新任市长胡若愚与港务局长李毓成接续推进。

　　港务局德籍工程顾问寿乐克完成改建设计，工程招标却一波三折。日商大连福昌公司低价中标，后被查出行贿、私改图纸、拖延工期，胡若愚震怒，撤销其承包资格，改由德商信利洋行接办。1931年9月，重修工程正式开工。新方案将南段老旧钢架木面拆换为钢筋混凝土结构，桥身向前延长二十公尺，端头修筑三角形防波堤，削弱海浪冲击，堤上再建中式八角亭，供游人凭眺。市府专门设立监修委员会，李毓成、舒壮怀任监察员，寿乐克任监工委员会主任，多名技术人员参与，严抓工程质量。

　　工程尚在进行，市长再度易人。1931年底沈鸿烈接任，继续督办此项工程。沈鸿烈常年率舰队驻青，熟悉港埠情形，工程在其督导下稳步推进，历时近两年，于1933年5月竣工。6月6日，沈鸿烈偕李毓成等人验收，对整体工程颇为满意，唯觉亭内彩绘不雅，下令去除彩绘，墙面涂白灰，同时决定勒石纪事，立《重修前海栈桥记》碑。

　　1933年6月8日，《青岛时报》刊出沈鸿烈亲撰碑文。碑文追述栈桥自晚清始建，历经德租、日占、主权复归之后的沧桑，详述重修缘起、施工经过，并寄望后世守土者时常维护，永固桥基，长存海畔胜景。这份文字，是栈桥民国史研究重要的一手史料。其后，笔者又于1934年《中国石公司特刊》发现此碑影像，方才得以见到今日无字碑最初刻满铭文的原貌。

　　1933年7月1日，栈桥重修落成典礼举行，由中国石公司承制的石碑被安放于八角亭内。可落成前后，沈鸿烈正遭遇风波。6月24日，他在大港遇刺，随后发生军舰叛离事件，他心绪难平，几度请辞离青。旧报记载，8月初他短暂返青，公务之余微服独往栈桥，凭栏望海，伫立良久。风波平息之后，沈鸿烈继续主政青岛，并题写“廻澜阁”三字横匾，悬于阁门，这座八角亭自此定名廻澜阁（后改为回澜阁）。

　　此后，回澜阁成为青岛一处特别的公共空间。华北运动会水上赛事在此举行，桥上与防波堤挤满观赛人群；政要乘船抵青，常换乘小艇泊于栈桥，入阁稍作休憩，临窗览胜。平日夏秋黄昏，游人络绎，扶老携幼，登阁观海。旧时游记留下生动记录：阁顶覆蔚蓝色国产瓦，飞檐舒展，入门便见碑石，石质莹润；阁内设藤椅软榻，茶几点缀花草，螺旋梯盘旋而上二层。阁中亦办小型展览，1935年第二届菊展便在此举办，三百余盆秋菊与碧海飞阁相映。1936年评定青岛十景，“飞阁迴澜”位列十景之首。

　　岁月变迁，风物再遭改动。1940年日伪当局翻修回澜阁，增建望台，伪市长赵琪另撰碑文替换原碑。沈鸿烈原碑连同其所题横匾从此下落不明，仅档案留存赵琪碑文原稿。抗战胜利后，回澜阁一度租给军方励志社，接待登陆的美国海军官兵。1947年栈桥再次全面维修，工程跨越时代，直至1952年完工，赵琪碑文与日伪相关痕迹，也在这次修缮中清除。

　　百年栈桥，历经多次修葺，至今依旧静卧青岛湾，迎候四海游人。回澜阁内石碑，终成无字之碑。碑虽无字，旧报纸、老照片与档案里的文字，仍默默留存下这段修桥立碑的往事。潮声依旧，城市记忆不曾消散，留待后人继续寻访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