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荆玉
2024年末尾的日子,我在方所书店咖啡区采访了作家黎紫书。黎紫书在马来西亚做过十多年记者,有着精密的时间管理。我照例早到了20分钟,她正在写每日小说功课,我们隔着两张缄默的咖啡桌——等时针到达约定的时刻,我们在咖啡机嗡鸣中开启了愉快的聊天。黎紫书说,跟十年前的书店见面会相比,女读者的比例变多了,占到了七八成,“是不是男读者不读黎紫书了?”
那一次访谈,应该是我在青岛方所的最后一次专访。第一个专访是贾樟柯导演,当时方所刚开业,贾樟柯计划在青岛做一个影评人奖项,彼时平遥影展负一岁;接着是杨照,他谈到了他的诗歌观念:最好的汉语诗歌属于乱世,而且已经被写出来了;接着是朱天心与丈夫、著名书评人唐诺,唐诺认为,年轻读者的流失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接着是马家辉谈香港的黑社会、姚谦分享流行音乐的创作秘笈、黄晓丹谈唐宋诗人带来的心灵慰藉……采访最密集的那些年,方所二楼好像是铁匠铺:我拎着问题赶过去,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角色是锤子、火钳还是砧子。
书店闭店的消息今年频繁传来,著名的广州方所在8月也因太古汇改造而“暂别读者”。关于书店如何自存的探讨越来越深入,“书店变成出版机构”“书店设入场门票”“书店变空间杂志”等建议不绝于耳。刚刚在朋友圈看到黎紫书2026年中国行“小说如河,流经人间”正式官宣,各站包含大连、大同、苏州、湖州等地,青岛站暂时阙如。两年前《流俗地》各地签售会时,黎紫书向读者征集当地可以逛的书店——书店可能是直面作家的最好语境:听作家谈书,跟作家一起买书,在书墙里打捞一些深埋的好书。对于普通人来说,书店也是快速理解一个城市的最好去处;借用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里那句调侃,书店“每天晚上聚积着葡萄、蚕丝和原生质的最佳制品”。
方所暂别青岛,一块块木板组成的签名墙不知道流向哪里。这些木板刻录着一批优秀的音乐人,在方所开唱的包括马木尔、张玮玮、林生祥等歌者;后来采访胡德夫时听他聊起,他第一次造访青岛,落脚点也是方所书店。脱离了书店的语境,这些木板会变成方所十年留痕的化石。朱天心给读者签书时常用一句寄语:一杯看剑气,二杯生分别,三杯上马去。载有这句话的签名板,不知道挂在谁家墙上夜夜剑鸣不已。
这些年目力衰微,我已经极少纸面阅读了。方所闭店那一夜,我买了一本《〈刺客信条:影〉艺术设定集》,抱着那些盔甲、兵刃、面具、大战后的河谷站在读者排队的长龙里,身后是一个告别诗会,杜甫、北岛、舒婷在书店一角回荡。出门后我呆站了一会儿:方所出门右手边曾有一家市南区最好吃的牛腩饭,现在已经是一家火锅店了;方所楼上有一家店卖冰淇淋内馅焦糖面包,我也戒了。灯影闪烁,我乘坐一个长长的扶梯离开,仿佛从一艘沉船上升起来。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