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秉智

　　去年中秋节前后秋雨连绵，庭院里那株正在盛花期的桂花树树荫下，已然是满地飘银。花开花落本来是自然常理，何况“更能消几番风雨”？本以为这株银桂品种的桂树花期到此结束了，可是在雨过天晴后的几天里，我突然发现这株桂树竟然“桂开二度”——在那些已经萎败的残花周边，竟然又生发出一茬新蕊，而且依然延续了以前浓郁的花香。

　　我有些诧异。根据我浅薄的生物学知识，桂花分多个品种，其中只有四季桂能够在一年当中多次开花，但也要间隔数月。可这株桂花是最常见的银桂品种，一年只能开一次啊。我马上咨询人工智能，得到了如下答案：银桂只要树龄足够长，而且气候适宜并养护得法，桂枝上的花蕊长势更旺。也就是说，这株桂树不是两次开花，而是枝叶间的花蕊更多更密且渐次绽放罢了。科学的解释抹去了我心头的疑云。

　　我对桂花情有独钟。青年时到长江以南读书，校园坐落的那座山就被叫作桂子山，深秋时节成千上万株桂花竞相绽放，绵软浓郁的桂香弥漫到校园的每个角落。回到青岛后不久，我便从乡间移植了这株银桂，屈指算来，栽种在庭院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前些年，我工作忙碌，无暇顾及它的生长。近年来，则颇用心于养护，锄草、松土、施肥样样都做。果然是功不唐捐，去年这株银桂刚进农历八月即已绽放，且花蕊之繁盛前所未有，后又经中秋节的风雨，却依然绵绵不绝。

　　精神世界里不能缺少象征以及联想。这株银桂在风雨过后再吐芳华，让我想起《易经》里“大过”卦中的两句爻辞：“枯杨生稊，无不利”，“枯杨生华，无咎无誉”。前者的意思是枯萎的杨树再发新枝，是件吉祥的事；后者的意思是枯萎的杨树再次开花，没有什么不好的。这两句爻辞后来演化成一句俗话，叫作“老树开新花”。顾炎武曾经依照这种意象，写下了“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的名句，用以表白自己在天命之年后老骥伏枥的豪情。

　　桂花树的树龄据说可达数百年之久，即使主干枯萎后仍可通过新芽重新延续生命。庄子说在上古有一种大型的椿树，这种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虽然这是“荒唐之言”，也足见在人们心目中深山古树的年龄之长。人类的寿命在桂树以及椿树面前未免显得有些短暂，但这并不能阻止人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在身体健康与精神愉悦的前提下，在有限的生命中绽放更长时间的花香。这株银桂在雨后的深秋依然能够绽放出怡人的香气，不正是这种理念的象征吗？

　　二十余年前我在移植这棵银桂时，它已经亭亭如盖，枝干也比拇指要粗，算到如今它的树龄估计不低于我的工龄。在这株老桂树下徘徊，但见它如拳粗的枝干苍劲挺拔，浓密的枝叶生机盎然，而我则早已进入二毛之年。每到中秋，这棵老桂树秋深著花，让我内心生发出无限遐思，它既告诫我逝者如斯，又启发我枯杨可以生稊。在追求内心世界更高层次的路途上只要孜孜不倦，不舍昼夜，自然会老而弥坚，收获人生更浓郁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