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易
开元十二年(724),济州(今聊城茌平一带)一处村居,王维站在院子里。和煦的春风吹着头顶的柳树,丝丝碧绿,万条飞舞。
此时,王维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已三年。依唐代制度,济州设司仓参军一人,级别为从七品下,掌管租调、公廨、仓库等仓谷事务。而此前,王维在长安的职位是太乐丞,级别是从八品下。单看品阶,貌似是升官了,但唐代京官地位清贵,仕途前景也更好,就此而言,王维所遭遇的是实打实的贬谪。
当初在太乐署任职时,王维过得还算顺心。顶头上司太乐令刘贶多才多艺,其父刘知几在武曌时期便担任史官,素有名望。尤其令王维欣喜的是,他所管理的伶人和乐工中,不乏李龟年、雷海青等大师级人物。王维精通音律,与他们交流起来,获益良多。而从伶人、乐工们的眼睛里,他还看见了远超其他人的钦佩与赞许——那是知音才有的目光。
然而,当王维刚刚适应了太乐署的工作节奏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一次宴会上,喝醉的岐王执意要看“五方狮子舞”,伶人们哪敢得罪他?这“五方狮子”指的是青、赤、黄、白、黑五色狮子。按当时制度,“黄狮子舞”只有皇帝才能看。众人以为,这黄色仅为五色之一,舞“五方狮子”或不违规。再说,岐王是皇帝的亲兄弟,二人关系极为亲密,谁又会追究这个呢?于是,便舞了。谁知,皇帝闻讯大怒,将刘贶流放发配。刘知几因替儿子申辩,也被贬为安州别驾,死于当地。王维受到株连,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
王维还记得初离长安时,心中充满了幻灭感。他不明白,皇帝何以将他贬官?他可是状元呀,才名传遍长安,怎会因为舞一次狮子就被赶走呢?再说,黄狮子也不是他让舞的,他只是新上任的副职,说了也不算。这一贬出长安,可能就前途尽毁了……
几十个日夜过去,济州到了。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整个州仅有五个县。百姓尽日劳作,脸上皆是淳朴之色,没有人认识王维。在他们眼中,他只是诸多参军中的一个。
一千多个日夜过去,王维已与同僚们打成一片,也习惯了被称作“王司仓”。他从小就潜心修炼的那种风度,此时已消失殆尽,连同长安口音也褪去许多。同僚们年龄普遍比他大,对自己的地位也相对满意——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王维经常与他们一同游玩、饮酒,有时也去见几个隐士,做一番郊游。王维也给他们赠诗,从适宜的角度赞美。
比如,他给一位归隐的官员写诗:“宝剑千金装,登君白玉堂。身为平原客,家有邯郸娼。使气公卿坐,论心游侠场。中年不得意,谢病客游梁。”(《济上四贤咏·成文学》)全诗朗朗上口,充满了精巧的客套话。他也写诗赠给顶头上司济州刺史,这被视为珍贵的礼物。
王维常常感觉厌倦。这时候,他会想起王勃,那个和他一样富有才华且年少成名的“长辈”,在做虢州参军期间,曾有过怎样惨痛的经历。
开元十三年(725),早春,王维终于有了一件开心事。他的好友祖咏不仅进士及第,还凭科举考试中的一首诗而一举成名。
祖咏,洛阳人,其先祖曾在北魏做刺史,家人世代为官,但逐渐沉沦下僚,其父仅为低级武官,家境贫困。祖咏自幼爱写诗,走的是“苦吟”路线,有才名,与王维相识多年。因祖咏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三,王维称呼他“祖三”。他知道,祖咏自幼体弱多病,受尽冷眼,而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唐代科考时,主考官可以随机命题。那日,考官眼望着南方,想象终南山顶的皑皑白雪,定下题目《终南山望余雪》。祖咏很快便交了卷,他的诗是:“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这首诗并不符合规定。科举考试对于诗是有严格要求的,限用五言六韵。简单说,就是写五言诗,六个韵脚,十二句话,总共六十个字。而祖咏的诗,无论韵脚还是字数,都不够。有人提出质疑,祖咏却只答了两个字:“意尽。”
这是何等骄傲的回答!
这首诗极为切题,炼字精准,有色有感,加上这两个字的高调回答,征服了考官。于是,祖咏金榜题名。这是祖咏才华和胆量的绝佳体现,当然也有运气成分——他遇到了一位既懂审美又有气度,还敢于担责的考官。假如欠缺任何一点,试卷恐怕都要作废了。
王维给祖咏写信,二人定好了相聚的日子。这年冬天,祖咏路过济州,在王维家里留宿。二人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话。
三日后,祖咏上路。王维又骑马相送,送出两百里,到达齐州(今济南一带)附近。分别时,王维眼泪纵横,调转马头行了许久,泪水依旧不干。他写了一首诗:“送君南浦泪如丝,君向东州使我悲。为报故人憔悴尽,如今不似洛阳时。”
即便是在被贬离长安的那一天,他也没流这么多泪。而今,他只是感觉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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