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干
案头这本《王干青春诗抄》还散发着海峡文艺出版社新书的油墨味,封面题字是王蒙先生写的,苍劲里带着少年气。谢冕、陈晋、张平作序,翻开来,三辑诗稿逆着时光排:首辑“后青春诗情”,次辑“青春诗抄”,末辑“水上诗叶”——1979年到1982年那个油印本里的小镇青年,正隔着四十多年的风,和2016年后重拾诗笔的“知天命者”隔空击掌。
我的《青春诗抄》出版时,原只当是私人的纸上年轮,没想到在朋友圈、文学沙龙里荡开涟漪。而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在青岛新书分享会上,王蒙先生对《致祖国》和《我的身份证丢了》都给了评语,认为后者“可以写得更好一点”。然后,九十一岁的王蒙笑着说,他也愿意再整理一本《王蒙青春诗抄》。
作为王蒙先生的晚辈,很幸运有机会在“青春”二字上与王蒙先生完成了一次诗的“链接”。
青春是诗歌肥沃的土壤,也是诗歌的第一动力。王勃写《滕王阁序》时,年方十四(一说二十五岁)。他的青春,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辽阔,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倔强。他甚至来不及经历中年圆融,便溺水惊悸而亡,年仅二十七岁。他的青春与诗,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因为短暂,所以光芒万丈。这告诉我们:青春的诗,有时不需要阅历的深沉,只需要才情的纯度。
李白的青春,是在蜀中匡山读书、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中度过的。他的青春诗作,如《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这是何等的自信与狂傲!
外国诗人雪莱、拜伦都是青春诗人,我最早读到的裴多菲的那首短诗,出自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至今难忘:“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首诗,几乎是全世界革命青年的“青春宣言”。裴多菲二十六岁战死沙场,他用生命践行了诗中的誓言。他的存在,极大地丰富了“青春与诗”的内涵——青春的诗,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血与火的淬炼;青春的爱,不仅是对个人的眷恋,更是对民族与自由的博爱。鲁迅正是因为读懂了裴多菲,才将这首小诗译介到中国,让它成为几代中国青年投身革命的精神火种。
而鲁迅的青春,是在民族危亡的背景下展开的。他早年在日本学医,后弃医从文。他的第一本诗集《集外集》里,收录了不少青年时期的诗作。其中,《自题小像》最为著名:“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写这首诗时,鲁迅不过二十出头。与李白的飞扬、王勃的华丽、裴多菲的炽热不同,鲁迅的青春诗是冷峻的、沉重的。他不再吟咏风月,而是把笔触指向民族的灵魂。鲁迅的青春诗歌,代表了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力量。他证明了,青春的诗,不一定非要是唯美的、浪漫的,它也可以是战斗的、批判的。
王蒙的青春,是另一番宏阔图景。1949年后,他任共青团北京市东四区委副书记,写下《青春万岁》序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那是新中国成立初创时期青年的心跳,是“从来都兴高采烈,从来不淡漠”的一代人的精神简史。在青岛对谈时,王蒙说:“写诗是一种精神的需要、青春的需要。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怀念青春、温习青春,为青春而痛哭、为青春而快乐。”
我写《里下河》,写的是水乡少年把心事折成纸船放进文字河流的模样。第三辑“水上诗叶”里,他写“水上的菜花垛/是少年一拾移动的风帆/杏黄色的风帆/在菜花垛间漂移/那个少女的眸子里映射出来的水波/溅湿了一拾的梦床”。写《致诗神》时,“我要像夜色一样将你拥抱/我要像曙光一样将你亲吻/你这黑幕里的星啊/你这颗照亮纯美的心”。这些句子不圆熟,像毛坯房,却句句带着体温,把理想、好奇与不肯驯服的热情,一笔一笔写进如今发黄的笔记本。这种“不会装、不会演”的真诚,让谢冕说出一个“动”字:走出里下河,是王干的动力,也是时代的动力。
谁的青春没有一首诗?那首诗可能写在稿纸上,可能刻在龟裂的田埂上,也可能在键盘的跳动中,还藏在深夜不眠的思绪里。
青春万岁,诗歌万岁。岁月无情,诗歌不老,不为那逝去的年华,而为那永不衰老的精神——在诗行里,在生活中,在每一个不甘平庸、渴望燃烧的灵魂里,青春永远如火,永远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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