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清

　　相隔20年，再一次走近青岛，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我与她亲密接触的日子，不过短短十来天；熟悉，却因她像极了那座曾经安放我青春的城市——厦门。一样的蓝天、碧海、红瓦、绿树，仿佛两个城市约好了，用同一套色盘涂抹各自的容颜。在短短的旅程探访中，我一次又一次下意识地将之与厦门做类比，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他乡偶遇的影子，“面子”似曾相识，“里子”又觉差异。

　　对于南方人而言，四月的青岛，略显寒气，但中山公园的樱花还是很“应景”地绽放着，枝头留着粉白的温柔，风一吹，便下起浪漫的樱花雨，飘飘洒洒。八大关的花海，一园一色，一步一景。南国的厦门自不待言，花是这座城从不缺席的标配。

　　那天清晨，走过德县路4号路德公寓，但见红瓦白墙间，花岗岩墙基、老虎窗、折波屋面，满是岁月沉淀的模样。悠然间，一阵钢琴声从楼内飘出，缠绕于百年建筑的轮廓里，弥漫于绿色的草坪上，瞬间让人心旷神怡。音乐是青岛的灵魂，当温柔的海风拂过天际，音乐便从一座座中式、德式、法式小楼里流溢而出，在上空飘荡。音乐也是厦门的标识，在鼓浪屿四周，《鼓浪屿之波》的韵律如海浪般此起彼伏，荡漾于海峡两岸。行走于双城，每每在音乐的起落间，心忽静，神自远，不浪漫、不成仙都难。

　　浪漫之地，有了花的暗香，有了音乐的律动，就能磁铁般地吸引文人于此驻足与聆听。早就听说青岛是文人的天堂，创作的福地。学中文的我，入宾馆放下行李，便赴老舍故居。老舍先生就在这里写下了《骆驼祥子》《月牙儿》等。大学时，我选修的正是老舍小说。1936年秋，台静农应山东大学之邀，从厦门大学来到青岛。在青岛，台静农住在黄县路19号，与老舍比邻而居。两人相见恨晚，性格、脾气合得来，又都喜欢小酌几杯，于是，成了文友和酒友。把酒间常常交换青岛与厦门的见闻与感受。在他俩故居之间有一间名叫荒岛书屋的小店，专卖老舍先生的文学作品。我买了本《我这一辈子》，扉页上盖的“老舍·老舍”的书戳十分文气、雅气。

　　20世纪初，郁达夫也分别行走于青岛与厦门，“白的灯台，红的屋瓦，弯曲的海岸，点点的近岛遥山，就净现上你的视界里来了”，众多文人对海岛、海岸、海天，有种别样的感情，别样的陶醉。文人具有天然的浪漫气质，海，最能满足他们对五颜六色狂热的需求。所以，青岛与厦门这样的海滨城市便留下了鲁迅、沈从文、梁实秋、林语堂、李叔同、闻一多、洪深等诸多文人的印迹与文化的产品，他们带着山海赋予的通透与赤诚，塑造了无数海一般的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典型人物。

　　有了鲜花与音乐的陪伴，脚步会慢下来，日子也会浪漫起来。离开青岛的那天午后，到5号老洋房咖啡屋，靠窗而坐，看雾气在玻璃上晕开朦胧的痕迹，喝一杯温热的咖啡，时光顿时变得缓慢而柔软。窗前的绿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很是惬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咸味，海风轻轻吹拂，带走了焦虑，带来了宁静。只有海滨城市才能提供这样的“治愈”。一城青半城漫，在青岛大学路的红墙转角、小鱼山的俯瞰视角，在厦门菽庄花园四十四桥上、中山路的骑楼下，同样很自然地感受到放下而放松。不疾不徐间，便把四季的浪漫、山海的辽阔、烟火的温暖，都揉进生活里。

　　同粗犷、威猛的男性化城市相比，青岛与厦门更显女性的浪漫。不同的是青岛乃大家闺秀，厦门则小家碧玉。

　　在青岛接触到两位来自福建又嫁到青岛的姑娘，一位来自东山在崂山区做门窗生意，一位来自永安在城阳区当公务员。前者落落大方，新朋似故友，毫无违和感；后者大开大合，谈吐不凡。街上看到的青岛姑娘也是脚下生风，美丽中彰显大气，典雅中不乏干练。反观厦门姑娘，有点小巧，也有点小资；有点温柔，也有点拘泥。这与城市的地理环境或许有关。青岛五四广场的视野、青岛啤酒节的气势、青岛八大关的开阔，是土地局促的南方城市所不可比拟的。青岛是城，尽显宽阔，最是伟岸；厦门是岛，既有走向大海的博爱，又有一亩三分地的自恋。

　　但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无论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率真天性，还是选择用温柔的方式与世界交手，皆是女人的浪漫场域。海边的姑娘拥有浪漫的天空与大地，她们皈依大海，浸润海风，在波涛的沉浮中，淬炼出女儿柔软又刚强的韧性。她们身边有诗意，心中有山海，指尖有春风，她们是城市的精灵，也是城市的名片。城市因她们而富有魅力，她们因城市得以出彩。

　　浪，是乘风而来的轻盈，是踏浪而行的自在，是浪迹天涯的自由。漫，是快节奏里慢下来的从容，像潮水缓缓漫过沙滩，淹没焦灼的脚印。在浪漫的天空下，你可以停下脚步，放下行囊，读几页闲书，让字句像风一样穿过心间；听一曲弦歌，让音符如月光般铺满小巷。也可以循着前人深深浅浅的足印，去触摸历史的脉搏，倾听那些被岁月封存的低语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