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蓬桦
“磨剪子来——戗菜刀!”
盛夏的青岛,海风吹过老街。只听得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吆喝,这声音拖着绵长的尾音,在和煦的风里回荡,缥渺而又悠远。这熟悉的腔调,瞬间将我拉回四十多年前的故乡。彼时,肩扛长木板凳的磨刀师傅沿街转悠,一声吆喝之下,街上的乡亲纷纷手拿剪刀与菜刀走出家门,镇上的孩子们也围拢过去看热闹。
只见头戴瓜皮帽的磨刀人从容卸下肩头的板凳,在大柳树下支起一个小小的“机床”。他仔细地将各种磨刀工具铺陈开来,右侧脚下放着一只精巧的小铁水桶,时不时朝手中生锈的刀具上蘸少许水。身躯微微弯曲下力,刀具在磨刀石上飞快地研磨,他不时把刀具举到阳光下比照,用大拇指轻试锋刃,直到把一把生锈的刀具磨得锃亮发光,才放心地递给刀主验收。
时隔不久,《红灯记》在村里上映。剧中那个以板凳为武器、身怀绝技的革命地下党磨刀人形象,迅速俘获了孩子们的心——因为他凭着一把剪刀,把日本鬼子打得人仰马翻。在整个少年的成长时期,磨刀人都是不可取代的偶像。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人世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街串巷的磨刀人不见了,肩膀上的木板凳也成了旧物博物馆里的展品,但他们当年留下的温馨画面却始终在人们眼前萦绕,连接着那些旧人旧事、乡音乡情,也连接着大片盛开的油菜花和白杨林里飞翔的昆虫。
然而,作为一种职业的磨刀人就此消失了吗?当然没有。他们只不过随时代更迭完成了升级,演变了一种存在方式。他们和大街上奔跑的外卖员、快递员一样,隐匿在城市的褶皱里顽强生长,变身成开着一辆轿车、每日游走于城市街巷、靠手艺吃饭的“剪刀医生”。换句话说,一座城市里有多少理发店,就有一定比例的职业磨刀人。他们工作辛苦但收入稳定,生活简单又满眼看尽人间烟火。
在岛城,磨刀人早早起床,洗漱后用过简单的早餐,便开始整理自己的一套家什:磨刀石、砂轮、抛光机、机油和螺丝刀等等。将这些物件悉数收拾进一个工具箱,仔细检查后便开车上路,准点奔赴一个个工作岗位——他要服务的对象是全城的理发店、发廊和宠物店,主打美发专用剪刀、平剪、牙剪、削刀,以及几百元或上千元一把的推子。他们风雨无阻地上门服务,按固定路线跑店,随到随磨、立等可取,全力保障理发店师傅的正常运转。
春节过后,恰逢“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我到一家熟悉的理发店理发,借机了解磨刀人的工作流程。理发店老板一边给我理发,一边介绍:“理发专用剪刀很容易被头发磨钝,必须由专业的磨刀师傅及时维修,否则就会影响顾客理发。”依照行情,磨一把剪刀可挣到二十元钱;对于品牌剪刀,研磨要求高,价格在三十元左右;而研磨名贵剪刀,一件可达八十元。此外,宠物剪刀的价格也有明确的行业规定。
说话间,店门外一阵车响,接着进来一位全副武装、面容瘦削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店老板笑起来:“哈,古人的话真灵哩!‘说曹操,曹操到’。”恰巧我的头发快理完了,趁剪刀停歇的间隙,我扭头朝门口望去。只见那位磨刀师傅摘下口罩,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口的皮革沙发上坐下,又起身到饮水处取一杯水,将纸质水杯捧在手里轻啜一口。
店老板关心地问他今日生意情况,他摇摇头,面无表情,语调平缓:“今天跑了三四家,跑空了。”店老板笑答:“幸亏你跑空了,我这里攒了十二把剪刀给你留着,够你忙活半天的了!”磨刀师傅听了,紧锁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脸上的一丝愁云不翼而飞。
此时,我的头发理完了,老板吩咐一位小学徒给我洗头、吹风,一个理发的完整过程就此结束。付过钱,我借机观赏磨刀人研磨刀具的过程,一边与之闲聊。一番打听,得知磨刀师傅姓丁,从事这个冷门行业未满一年。他原本一直在南方的城市工作和生活,是一家超市的部门经理,一年前因故返乡另谋生计。因为弟弟在西海岸新区六汪镇开有一家理发店,在弟弟的提议下,他去专业培训班参加了培训,结业后便加入这个陌生的新行业,并且很快融入青岛这座海滨城市。
起初,他多少有些抵触情绪。毕竟在外人看来,从一位超市经理到理发磨刀师,中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渐渐地就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因为它单纯简约,没有复杂琐碎的人际纠葛,比较契合他的性格喜好。忙碌一天后,他偶尔会把车开到大海边,看一阵浪花,听一会儿音乐,发一阵子呆,直到大海上空现出满天繁星。
眼下,他的磨刀技术与口碑已经在岛城立足,生存与温饱是不成问题了。他下一步的打算是向外城拓展,让更多磨钝的刀具重新拥有锋利与温度,去收割堆积头顶上的那一袭“烦恼丝”,让人们容光焕发地投入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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