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魏

　　2026上海书展，新华传媒与新经典一起搭建了一个“马孔多奇物集”，把马尔克斯作品中的文学意象转化为可以观看、聆听和参与的阅读现场。这是从《百年孤独》开篇汲取的灵感：每年三月，吉卜赛人都会来到马孔多。他们支起帐篷，带来磁铁、放大镜、望远镜和冰，让新生的小镇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远方世界的存在。那顶帐篷既是奇迹出现的地方，也让马孔多与更大的世界发生连接。

　　“我们不是在复刻马孔多，而是留下进入文学的小小入口”，官方文案踩中了“不是……而是”的AI典型句式，却足够让人心动。书页中生长出来的虚构小镇在转译为现实中的五感体验后，的确为挑战难度的经典阅读打开了一个鲜活入口。走进书展“马孔多”的人们从一场雨（台风天的上海完美契合了马孔多在下雨的情境）、一块冰，或是一个具体物件中重拾书中人物的命运和记忆。相较于词语触发的想象和思考，这个与文学相关的可触可感的“马孔多”显然更具吸引力。

　　八月最惊艳的文学入口不是书展里的“马孔多”，而是大银幕上诺兰的《奥德赛》——一个超级重工的史诗现场，人们从诺兰奇幻的精神世界进入西方文学圭臬的古老文本，即便没有读过原著，对古希腊众神知之不多，依旧兴致盎然，展露出任何诗性文字都无法激发的表达欲和评判欲，或许只有IMAX的震撼冲击，才能真正如利斧般劈开我们内心冰封的大海，而不是卡夫卡所认为的书籍本身。

　　就在电影《奥德赛》公映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与99读书人联合推出了以全新装帧形式重版的傅东华译《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采用英国前拉斐尔派画家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的油画《尤利西斯与塞壬》作护封，精致的刷边，几乎让人们忘记了这部韵文体译本最早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时的素朴。民国二十三年也就是1934年，傅东华在初版的“引子”后留下1928年8月25日的时间节点，以此回溯初译《奥德赛》的时间，居然已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还是要感谢诺兰，不仅给予我们重返人类盛大史诗现场的契机，亦带我们重返100年前中国现代著名文学翻译家的翻译现场。

　　傅东华依据威廉·考珀的无韵诗英译本，并参考亚历山大·蒲伯的韵文译本及两个散文体译本拟就的韵文未变；参照中国章回体古典小说拟就的回目如初，如：卷一的“奥林帕斯诸神集议 伊大卡国天女赠谋”，卷十四的“幻乞丐寻访牧猪人 话长宵诳说生平事”；至于行文，则高度近似于本土说书人拍板讲唱的弹词，虽迥异于荷马史诗的西式格律，却令中国读者颇有亲近感。中西文学传统在此美美与共、互鉴共生。

　　24卷本、12110行上古诗行，与2小时52分钟的诺兰版奥德赛，当下的人们怎么选？这就好比查看影院的座位示意图，结果发现IMAX厅中心区位的舒适区早已飘红满座，只剩前三排，此时影院前三排的座位便等同于阅读《奥德赛》原著的过程，让读者陷入硬着头皮入场、却只能持续保持仰视姿态抑或放弃入场、只等他人提供二手解读信息的两难，反正结果都是不知所云，无力接收扑面而来的宏大叙事。美国《大西洋》杂志最近刊发了一篇“阅读的黄金时代也许结束了”的文章，举了1958年登顶美国畅销书榜的《日瓦戈医生》的例证：帕斯捷尔纳克的复杂长句如今对于美国读者已形同天书，取而代之的大多是低幼读物。作者宣称，后文字时代已经来临。

　　据说诺兰在拍摄前也曾研读了不止一部原著译本，换个角度讲，电影《奥德赛》或许可以看作诺兰的一部私人读书笔记，而我们又是否读懂了他的《奥德赛》解读呢？现在只要登录“微信读书”App，就能直接阅读傅东华初译的《奥德赛》，“微信读书”最近才出品的张秋子导读版《奥德赛》也能够付费阅读，每月的价码不到一张电影票的五分之一。你会发现，不同时代的人们都在自我阐释对于奥德赛的理解：100年前，傅东华在“引子里”将《奥德赛》的创作意旨理解为“心意对于环境的征服”：荷马时代的人们“因为不耐这种命运的信念的压迫，所以要提高人的‘心意’的威权”，用今天通行的话讲即“我命由我不由天”；学者张秋子的解读或许更接近于文学史的解法，她引用史诗的开篇：“告诉我，缪斯，那位精明能干者的经历”（并非傅东华译本），认为荷马有意隐藏了主人公的名字，而这种藏匿构成了《奥德赛》最核心的主题：不是什么王者归来，而是一种自我认知的历程，开篇诗行中那个被译作“精明能干”的词语，原义实为“走过许多弯路的”，在张秋子看来，这正切中主人公的履历，他不只身体在漂泊，心灵也始终在幻变中，“他是穿梭于万千面具之下却又能回到自己的人”，而归家之路便是那条确认我是谁之路，较之诺兰一再强调的“反战”主题，文学的阐释是否拥有了更深刻的意味。

　　埃利亚斯·卡内蒂在《人的疆域》中曾这样解读小说的功用：小说里不该出现紧张的情节，因为有了电影，带这种情节的小说就成为次品。“小说属于之前那个更安静的时代，理应在快节奏的新时代继续扮演旧角色，它应该是我们看时间的放大镜；它应该让世人沉淀下来；用纯净的沉思来代替浮躁的狂热。”姑且将此处的小说作为一切文学类型的代言者，古老的史诗更当如此。尘归尘，土归土，就让诺兰的归诺兰，热闹是他人的，而书籍，永远留存给这世间每一个无法停止沉默阅读和思考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