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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琴岛
乌贼骨

  盛文强

  海滩上铺满了石块和贝壳,一旦踩上去,贝壳在鞋底破裂,变成更小的碎片。潮水退去多时,石块和贝壳都晒干了,海滩上热气蒸腾。一枚船形的乌贼骨赫然横在海滩上,那一刻,它显得如此轻盈。拾起来细看,正面的水分控干了,经过烈日下的暴晒,微微发烫。乌贼骨的底部没能晒到太阳,保持着湿润,还沾了一层沙,轻轻拍打,沙子就都掉落了。这片海滩的沙粒粗糙,细腻的淤泥却能带来脏污,难以清除,可见,粗也有粗的好处。

  乌贼体内的硬骨,比乌贼存活更久。包裹在乌贼骨外面的柔软的身躯,还有一簇不断扭动的触手,都消融在海里。可能是搁浅在海滩腐烂了,也可能是被浅水里的招潮蟹挥舞着钳子,一下一下吃掉了。海滩上总有些漂来的异物,乌贼骨,还有渔船的碎片,被海浪送到了碎石海滩上。大海的反复摩擦淘洗,浮上来的物件,已经退去了芜杂的表象,一直退到了再无可退的骨相之美,这更接近它们的本质。捡起来细看,乌贼骨一面是硬壳,如同贝类的钙质层,并且向外延伸出一圈半透明的薄膜,如同船舷。而另一面是柔软的内瓤,在阳光下裸露着波浪似的肌理,是流水在它体内留下的记忆。指甲稍微用力,就凿下了一层白色粉末。

  早年间钓乌贼的人,嚼着刚钓上来的新鲜乌贼,乌贼的细腿还在嘴边绞动。在海边小屋里,黑铁锅翻炒着白色的乌贼肉片,滋滋作响。一时吃不掉的新鲜乌贼,就剖开晾晒,做成乌贼干。到了天寒地冻的季节,用乌贼干炖白菜。困顿的往昔岁月,乌贼干代替了肉类,成为餐桌上的主角。我又想起了剖乌贼时的场景,剖开的乌贼铺在网栅上,圆筒状的身子敞开,像是晾晒一件湿棉衣,边角还在不停滴水。等晒到半干时,还要翻过来,两面都会印上网栅的斜方格,做菜时就会沿着这些方格下刀。剖乌贼的人不爱说话,活乌贼在水桶里往上攀爬,有一只身手矫捷的,已经率先骑上了桶沿,立刻就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捉走。它们奋力求生的路线,却是直奔刀俎。抓在手里的乌贼,先要脱去包衣,刀刃前一天磨过,轻轻一划就翻开了口,乌贼的触手还在抽搐,吸住了他的手背,他已经习惯了,随手拽下来,触手的吸盘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白印。紧箍在体内的乌贼骨露出了大半,要取出还得费些力气,很多时候要硬拽下来,撕裂塑料纸的声音,传到耳膜中顿觉后背一紧。

  乌贼的嘴在一丛细腿中间,酷似鹰嘴,上下两个尖喙,还带有弯钩色黑而坚硬,能咬碎贝壳。乌贼作为食材,身上的硬物就成了不受欢迎的杂质,嘴和骨都要去掉。在这坨软肉的身上,却有着坚硬的嘴和骨头。他坐在那里割肉,手里飞出乌贼骨,掷到他身旁的平地上。随着手头动作的加快,乌贼骨一个个飞出。乌贼骨的两端触地时弹跳出很远,收拢时还得费些功夫,后来他就用了一种平抛的手法,乌贼骨横在手上,硬面朝下,肘部上扬,向前抛时手指快速撤回。乌贼骨经过短促的弧线飞行,落地时只听到“扑”的一声,稳稳贴合地面,手劲拿捏得精巧。他刀劈活物时的凶狠,手抛乌贼骨时的细腻,两种截然相反的秉性,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的乌贼骨堆在一起,垒成了尖顶的圆锥。那时渔村里每家门前都有一堆乌贼骨,乌贼最为丰饶的年代,门前的乌贼骨堆是寻常之物,现在看来也成了奇观,乌贼骨难得一见,古老的渔猎时代的野性,也和乌贼骨一并消失。

  乌贼骨又称海螵蛸。山有山螵蛸,海有海螵蛸,二者遥相呼应,却非亲非故。山螵蛸是螳螂的卵块,海螵蛸就是乌贼骨。海螵蛸是一味药,砸成小块,像矿石的碎片,搁在抽屉的阴影里,一团浑浊的白色影子。配药时取出几块,到石臼中打磨,直到打成粉末,敷在伤口,能止血,也可以内服。滚烫的药汤顺着喉咙灌下去,唯有乌贼骨的粉尘干涩,同一堆药材混在汤水里,也能迅速跳脱出来。石杵落下,乌贼骨应声而碎,捣碎乌贼骨的石杵不断落下又抬起,不知疲倦,一下下像是拍在了朽木上,他们使用莽力,让乌贼骨化作粉末,有些小块飞溅出来,又捡回去继续遭受击打,每一下击打都让人心惊。

  吵闹而又刚猛的加工现场,让我想起多年前看到的截然相反的一幕——那是在冬天,冒着大雪回到渔村,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堆着乌贼骨,它们和雪混合在一起,难分彼此。雪还在下,松软的雪灌进了乌贼骨之间的缝隙,填补了黑色的虚空,更多的雪继续灌进去,在暗淡的天光里,这堆乌贼骨和雪的混合物格外明亮,乌贼骨之间的缝隙消失,两头尖尖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这种变化寂静而又柔软——乌贼骨在雪中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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