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行
沙漠里的银滩和金芦苇
塔克拉玛干腹地是没有路的。那天,勘探队的推土机在前面轰鸣着开道,沙子向两侧翻涌,露出一道浅白色的沙梁。我背着工具包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太阳底下,人晒得恍惚,目之所及,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灰黄色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漫向天际。
走了许久。忽然,前方泛起一片银与金的光泽。我停下,睁大了眼睛。那光泽分外耀眼,像是大地深处透出的一种秘密之光。我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银亮亮的沙窝,泥沙是银色的,上面立着的一根根芦苇,组成了一个芦苇荡。那芦苇不是寻常所见的青绿,也不是枯黄,而是一种纯粹的金色。沙漠里的人,对金色不陌生。夕阳是金的,沙子是金的,但那些金都是借来的阳光,日头一落就没了。这些芦苇不一样,它们自己就是金光的源头。
我俯身看,那银色如同金属箔,表面浮着细密的盐粒,银白得克制又清冷。盐这东西,是水的骨头。水可以走,但骨头留下。想必这儿曾有一些水,水蒸发后,盐留在了地表,经年累月,就成了这般模样。这银、这金,亮到了极致,像是有人用最软的笔,蘸了金粉和银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可我确信,即便世间最善调色的人来了,也调不出这样的光泽——不是折射,也非反射,是光自己在这里住了下来,住成了银,住成了金。
放眼望,整个芦苇荡,有足球场那般广阔。为了看得更真切些,我朝芦苇荡深处走去。苇叶擦着工衣,窸窣作响。脚下每走一步,都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再往里走,四下里安安静静,穗子不动,叶子也不动。
沙漠之外的芦苇,无论长在湖边、河滩还是沼泽地里,里头总会藏着些小东西。可此刻我四下张望,没有小青蛙,没有蜻蜓,连最寻常的爬虫也无。天上,也没有飞鸟经过。
这就是生命禁区的芦苇荡了。在这里,活着的东西只有三样:芦苇、银色、金色。
我不知道这金芦苇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年——是万年、千年,还是百年。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么多年,这片金芦苇从未遇见过人类。而我,大概是唯一见过它们的人。
我想与它们说点什么,可金芦苇只是静静站着,银滩也是沉默的。我舍不得走,就蹲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望着这一切。起身时,裤腿上沾了些银色的细末。我想拍,却没有拍掉。又弯下腰,随手捡起了一片掉落的苇叶。
我一手提着工具包,一手举着那一片苇叶,朝推土机走去。
一瓶塔克拉玛干
近三十年了,我无数次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说来也怪,我居然从未认真打量过一粒沙子。在我的印象中,沙漠的沙是圆润的、黄色的,或者浅灰色的,就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温顺而平淡。
去年秋天,我们勘探队要进入沙漠腹地施工。那里没有路,车进不去,只能靠推土机在前面开道。二十多台推土机轰鸣着,前前后后推了两个多月。
路是推出来了,可那也算不上路。没有路基,没有碾压,只是把沙丘推平一些,让车子不至于陷进去。刚推平的地段,后车碾过,浮沙又涌上来。司机们个个绷着神经,稍不留神陷进去,少则半天才能拖出来。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步步往沙漠深处挪。等到终于扎下营地,回头一看,来路早被风抹平了,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有一天活儿干完了,我蹲在地上歇息,顺手给脚下的沙子拍了张照片。我突发奇想,如果把照片放大了看,会是什么样子?边想着,边把照片一点点放大。看着看着,我愣住了,根本没有什么圆润的沙粒,每一粒都是极小的小石子,棱角分明,质地各异。有红的,白的,半透明的,还有带花纹的。有绿的,像极了碎玉。原来,都不是什么沙子,而是细碎的小石头。
我想,这些小石头,原本并不属于这里。它们中,有的来自昆仑山,有的来自天山,还有一些也许来自阿尔金山。千万万年以前,当山上的大石头碎成小石头,小石头再碎,碎了又碎,然后被风吹着,一路颠簸,才成了今天的模样。
只是我不知,它们是否还记得当年雪线的高度、冰川的走向,还记得从母体巨石上剥落时的那一声闷响。可如今,它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躺着。我一伸手,就能抓起不可计数的沙粒。它们太多了,多到恒河沙数,不可量,亦不可说。
我正看得出神,勘探队推路小组的组长大燕走了过来。我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全是石头。
他接过手机,眯着眼,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看了半天,抬起头来,一脸不可思议,怪了……我在沙漠里推路两个月了,天天跟沙子打交道,愣是没发现这个。
我问他喜不喜欢在沙漠干活,他说当然喜欢。戈壁、高山、平原,跑了那么多地方,还是塔克拉玛干最好。我问他为什么,他咧嘴一笑,这儿干净,没土,全是沙。干一天活,衣服不用洗,抖抖就干净了。头发里钻进一些,一甩头,就掉了。要是在别处,风沙里待一天,身上、衣领里,准得积一层土。可这儿的沙不沾人,干完活,身上和心里都清爽。
我听着,觉得他说得在理。沙是沙,土是土,就是不一样。沙有沙的脾气——别看塔克拉玛干号称“死亡之海”,可你只要不惹它,它就不沾你。
施工结束那天,我从车上找了个矿泉水瓶子,把瓶里剩的水倒干净,蹲下来,装了一瓶沙子。
现在,这瓶沙子就搁在我的书桌上。有时候我看着它,会想起大燕的话。我之所以这么看重这瓶带回来的沙子,说白了,是我需要它。需要它在这繁华人间,在我的书桌上,不时提醒我——要恬淡,要干净,要清爽。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