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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琴岛
花开的时候

  张  彤

  莱阳路与文登路、鱼山路的交汇处,地貌奇特,一边是海,一边是山。海边的莱阳路虽则蜿蜒,却还算平坦,而由文登路右转去鱼山路,就要爬一个陡坡,如果是公交车由东向西,则要先爬一个小坡,再下一个小坡,这种路型术语称为“剪刀路口”。二月春风似剪刀,剪刀口上的春消息格外惹眼,因为在这个交汇口上,有一丛丛的枝条,冬天时是黑褐色的,线条像胡茬一样,不知道哪天起,那些枝条就一点点变湿,一点点变软并且泛出了绿色。绿色的枝条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红色花苞,花苞顶端裂开,一朵朵亮黄的小花就绽出来了。有许多年,都是它们提醒我春天的消息。

  这一大丛的枝条是迎春花,海边风大温度低,迎春花开时,周围往往还是一片肃杀。密密匝匝的花丛中有几级石阶,想是当初为了方便路人行走而设。现在,这里车又多又快,路人穿行已经成了危险的事,于是石阶外加设了铁栏杆。我经常开车从这里路过,看到石阶和铁栏杆时就会有一丝感叹。我一向觉得这里是青岛最美的路口,从前,人们可以拾级而上,在迎春花丛中穿过,而如今,恐怕只有很少的人会在匆匆路过时为此停留0.1秒。

  读沈从文的《八骏图》时,我曾设想过一个场景,小说中的黄袍子女先生在汇泉海水浴场漫步留下令人费解的诗句后,便从这条路返回鱼山路上的校园。她拾级而上,在弥漫遍坡的黄色小花中消隐,只留下达士先生在不远处怅惘……春天是生发的季节,也最令人产生美好的幻想,上述场景与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有一些神似。文艺作品、文化遗存会令人不仅生活在此时此地,而能轻易地与过去连接起来。老城区里,这是一件非常容易发生的事。

  在青岛的老城里,大丛的迎春与连翘总是与山坡、石墙相伴。记得刚到报社工作不久,有一次与摄影记者一起外出采访,回报社路过沂水路时,他突然停下摩托车,拿出相机,瞄着那石墙上的迎春花,喃喃自语:“来个漂亮嫚,来个漂亮嫚……”一会儿,有几位穿着鲜艳的女孩儿走到这里,他按动快门。第二天,晚报的头版就出现了一幅“春天来了”的照片。

  迎春花是报春的花,连翘比迎春开得晚,因枝条花色相近,常被混淆,其实,就花而言连翘与迎春的差别非常明显,迎春的花瓣为五到六瓣,外沿相连,是圆的形状,而连翘只有四个花瓣,花瓣又比较长,如果用微距相机拍下来更像是叶子。迎春花开时往往还是冬末,连翘开时,杏花、桃花也差不多开了,那时春已经深了。

  春天是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深的。嫩黄的迎春花只有衬衫纽扣大小,换成连翘,就大得多。在初春开得招摇的是玉兰,那碗口大的白花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得很不真实。我家小区里有一棵挺大的白玉兰,盛开之时,四周一片光秃秃,至少再过两周,另外两棵玉兰才放出花蕾。这两棵玉兰不太平凡,它们的花苞是绿色的,刚从花鞘里冒出来时,简直像一只豆荚。绿色的花并不常见,是因为绿花在叶中不容易分辨,所以得到授粉的概率便低,繁衍也就不太容易。不知绿玉兰是否在此之列,随着花瓣逐渐长大,绿色也越来越淡,盛开之时,花瓣仅留一点鹅黄,但远远地看过去,总有一片嫩绿的颜色。玉兰还未开败时,单樱、杏花、梨花就次第开放了。在黄海饭店的院子里有一棵杜梨,四月时开得盛大。虽说梨花胜雪,但至少这棵杜梨在盛放时,背景里也是鲜艳的绿色。在叶子衬托下的白色梨花与雪无关,而更昭示着春天正在变深。

  春天是如何变深的呢?至少在某一个阶段,是按照色谱来的。比如说四月中旬,紫藤、泡桐会差不多同期开放,信号山路25号的两株百年紫玉兰也差不多在此时开放。这几种花都是紫色,每年到了此时,日子会无缘无故地红得发紫起来。泡桐虽是寻常草木,花开起来却有盛大的气场,它的花像一只小喇叭,一朵朵聚在一个枝株上,术语叫“聚伞圆锥花序”。小喇叭聚成小伞,小伞聚成大伞,如果遇到连绵的春雨,其娇艳是无以形容的。

  与泡桐的紫花颜色类似,紫藤也是在此时开放。紫藤虽美,在我脑海中总是有点古怪,它链接着古怪的记忆,在儿时的想象中,紫藤架下的长椅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清晨时在这里读外语。坐在花枝缠绕的藤萝架下读英语,据说一遍胜百遍。我外语一向学得不好,想来是从小没遇到好的紫藤与长椅。有一段时间,我早晨送女儿上学后,常在前海散步,发现栈桥出口不远就有一处藤萝缠绕的廊架,想来是“一遍胜百遍”的好去处——早年栈桥曾有英语角,怕是也与此有关。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思忖半天觉得还是罢了。

  后来,我把这故事讲给一位朋友听,这位朋友少年时的家就在兰山路上,他倒不学外语,只是沉迷于弹吉他。弹古典吉他有一个难以掌握的技巧叫“轮指”,对手指的灵活度要求很高,春天时,这位老兄每天早晨在这里练“手指功”,引起早起遛弯大妈的警觉。她们围住他说:“小伙子你相貌堂堂,可不能去当‘钳工’呀!”这里离火车站近,有一阵子小偷挺多。那时的小偷是个技术活——从前有部电视剧专门写过,要把食指和中指戳成一样长,然后在滚开的水里夹肥皂,“神功”练成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旅客的钱包钳住,所以,小偷别称“钳工”。这位老兄为大妈们的警觉所折服,以后再来这里练手指都不忘带着吉他。这个故事真逗!我每到这里都会想起那个并不遥远的春天里,一个在藤萝廊架下练习“轮指”的少年。

  栈桥的藤萝虽有故事,但我却想不出它们的色彩。大概因为背景里总是海面的漫射光,花色便常令人忽视,不像中山路一号或者美术馆里那些盛大的紫藤,开起来恣肆汪洋,半个院子都是紫色的。

  紫藤并不一味地匍匐架上,在宁武关路和正阳关路的路口上,有一株紫藤是“站”着的。它占满了几棵大树,远远看过去,紫气升腾,威风凛凛。一匹马如果四蹄蹬开,跑得再快也不会给人太大的威风感,而如果它前蹄跃起,多半是伴随着长嘶,在评书里称为“唏溜溜一声暴叫”,那就威风得多。这棵盛大的紫藤就给我这样的印象,它的下面就是一个交通岗,我常见到一位高大的警察站在那里,人与花都威风得紧。

  春天是花的世界,但是不管这些花如何妙曼神奇,也只有短短的花期,此后的漫长季节里,人们不再记得它们的春天模样。人是自然之子,在春天这个勃发的季节,也时常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有一天,我的一位音乐家朋友突然冒出一句,“春天来了,心里乱七八糟的”。这句话说得出其不意,许多朋友都记了下来,但伤春悲秋并无意义,不如趁着大好春光多做点儿事,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这连绵的花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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