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
母亲逝去的时节,寒风凛冽,暮霭沉沉。小年,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烟火气。我和大哥,还有父亲,闷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失魂落魄。父亲说,你俩明天就要回城了,今天咱们吃顿饺子吧,过小年,上车饺子下车面。我们爷仨终于想到了一块儿。
饺子自然是白菜馅的。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尝遍的饺子早已是大杂烩了。猪牛羊驴纯肉馅,鲅鱼墨鱼黄花海胆,玉米洋葱大蒜西红柿,想吃啥馅有啥馅。然而吃着吃着,久久不忘的,还是那心心念念的白菜猪肉馅。
这白菜猪肉饺也不是别家的,而唯有母亲包的才最对味、最走心。母亲的饺子,最普通而贴合时令,从不会因物产丰富而混淆了季节。这是最传统简单的包法,圆圆的面皮两边对折,左手食指拇指一拢一压、右手拇指食指一压一拢,一只半月形的饺子就包好了。后来,才知道饺子还能包成囫囵鼓肚圆圆的,可我总是笨手笨脚,感觉多了一个中指似的,要不就包不圆,要不就挤出一道沟来。至今,我也只喜欢吃那种半月形的小饺子。餐馆里多是些皮滑馅厚的大圆饺子,吃两三个就没了食欲,总感觉皮是皮馅是馅,全没了饺子应有的味道。
父亲和面,大哥剁馅,我来擀皮,父亲一人包(过去是和母亲两人),三个男人沉默着各干各的。父亲明显见老了,力气消散了许多,切出一堆齐整的面团推给我。我的心思空转着,两手麻木着,大理石擀面杖冰冷死沉。父亲说,多擀几下,手转得快点,皮儿擀得薄些圆些,不然能包进多少馅儿呢。我哼唧着,没有答话,两手略微加快了些。
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剁着馅,听去像是中风老人行走时的拐杖。父亲嘱咐大哥,肉要多剁几下,剁成丁,把肥肉剁烂了。大哥心不在焉地说,我在家就一直用五花肉,那样更香。父亲抬高了腔调,我和你妈以前都是这样剁馅的,你不要怕费事儿。大哥不耐烦地答道,随便吃顿饺子就行了,哪有心情费那么大劲儿吃肉丁饺子,真是的,搞那么复杂干什么。”父亲“啪”地一下把面甩在面板上,哽咽着喊起,你妈刚走,你就这么咬牙,不听老人话了!大哥的情绪已然失控,哭唧唧地大嗓门嚷,不就是吃个饺子吗,什么馅儿还不一样,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子跳起来,冲到大哥面前怒怼,咱妈刚走,你就这样对待咱爸,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大哥的哭声连成了线,站起身夺门而出。父亲在一边号啕了起来。我只能压住哽咽,安抚父亲,我哥就是那样犟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算了吧,也别吃饺子了。父亲含着泪说,你还让我先和你哥住一块儿,你看这样我能去住吗?
母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她的离去,让我们爷仨儿都变得六神无主了,似乎连同那柔滑美味的饺子,连同那无微不至的亲情关怀,连同那维系家庭的纽带,也一并带走了。
吃饺子作为北方家庭最重要的习俗传统,生活匮乏年代,只有过节才能吃顿饺子。最传统的吃饺子节日,莫如冬至、小年、除夕夜和正月初三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其实在数九寒天的春节期间吃起来,才最有味道、最有温度。人们忙碌了一年,到了冬至,就到了岁尾;过了小年,就开始忙年;等到除夕夜,便是大团圆时候;吃完了初三饺子,走亲戚访旧友踏上征程谋划事业,就又开始了新的一年。只有春节,全家人围坐一起,吃一盘老人亲手包的饺子,喝几口小酒,畅快地述说一年收获和来年期许,这种家庭之和,不就是普通老百姓心之所向吗。
记得小时候,我和大哥口味不一样。大哥喜欢吃包子,不喜欢饺子;我特爱饺子,却不喜欢包子。主要原因,我不吃肥肉。母亲为了照顾我,就多包瘦肉馅饺子,或是把肥肉垛得很烂;大哥在家我不在时,母亲就抓紧包包子。我又从小不吃萝卜,母亲也顺从我,即使不得已包萝卜馅饺子时,也要调上鸡蛋、粉条、木耳等,洒上酱油,以冲淡萝卜的味道,直到我能吃得下、吃得饱。
母亲离去的第二年,父亲找了一位照顾他的阿姨,年轻而精细,也喜欢包各种馅饺子,很会包那种滚圆的饺子。我吃过几次之后,总感觉馅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似苦非苦似咸非咸似烂非烂,与母亲的饺子气味迥异,就像是从隔壁人家厨房里端过来的一样。
这年的腊月二十三、除夕夜、正月初一,我竟然连续吃了同一种萝卜馅的饺子。好容易忍到了初三早晨,我准备早早回城看望岳父岳母。凌晨时分,便被紧密地剁菜板声音吵醒了。父亲和阿姨勤快,很早就起来包饺子。我寻思,照惯例也应该吃顿白菜牛肉饺子了吧,没想到刚咬一口,带着丝微辛辣的萝卜味就直冲口腔鼻腔。我狠狠地一摔筷子嚷到,怎么还和年三十儿的饺子一样,不是初三都吃肉的吗?挂着围裙的父亲走出厨房低声说,怎么,你不愿意吃吗?我看你之前也都吃了呀,还以为你已经适应改口了。我再也不说话,低头吃了两三个饺子,一推碗筷,便去收拾行李。父亲赶忙摘下围裙,扑打着沾上白面的套袖说,就要走吗?我送送你。我满脸挂霜,不用了,着急赶路,堵车,那边还等着我。
春节是饺子的节日,团圆的节日。饺子是团圆的寄托,亲情和过往的延续,是老百姓的家和之本。那饺子的味道,早已穿透了食材、穿透了手工,穿透了烟火,串联起了一个个家庭、一串串故事、一段段时代,留存在了每个人的深刻记忆里。
又是一年的春节来临,这一年家里发生了不少变故。父亲突发中风,康复后勉强能够行走,阿姨终日照料,付出不少心血,我和大哥都看在眼里,感受在心里。除夕那天,我一大早急匆匆往家赶,一路上和大哥商量,年夜饭全部由我俩主厨。聊到午夜十二点的饺子,我说今年就包全素馅的,胡萝卜、粉条、豆腐丁、香菇,新鲜可口,清淡素爽,父亲的身体吃不得大鱼大肉,咱俩的血压也高,都要少油少盐少肉,高蛋白高脂肪的吃多了还容易动肝火,健康平安、团圆喜乐才是家庭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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