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
“过了腊八就是年”,是说以往过了腊八这一天,人们就开始忙年了。所谓的忙,无非是几个方面,吃的穿的用的,包括营造节庆气氛。本地俗语:“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买办各类吃食自不必说,在没有冰箱的年代,尽管交九的天气可以达到存放条件,但是毕竟存放的时间越短越好,因此越是傍年根了越是到了采买的时候。早些年在市场经济没有这么发达的时候,蒸馒头包包子,家家还要准备下至少半个正月要吃的干粮。于是那些日子不仅菜店、农贸市场、商场一派忙碌景象,每家也都在忙活。
衣服多半是要提前准备的。在我青少年的时候,很少有人家到商场买成衣的,而且那时成衣的品种也少,因而新年的衣服要么在家里自己做,要么到裁缝铺子去做。母亲每年为我做新衣服是一套系列工程,没进腊月便开始打算。宝蓝色华达呢或咔叽布料,摸上去厚墩墩的,做衣服耐穿。买好了抱在怀里,让我去裁缝铺子里排队挨号。裁缝师傅是一个穿着干净板正、手脚利索的中年人,很有耐心地为每一个人量体裁衣,在小本子上记下测量的数字,粉饼在布料上三两下画出粉线,大剪刀几下剪出主要轮廓,卷一下丢到一垛里。挨到我的时候,他的测量要放出一定的尺码,预留出我成长的寸头。等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街上飘起了雪花,戴毡帽扛草把子卖糖球的老翁,流出的鼻涕水儿都冻在上唇的胡须上了。
年根去取衣服的时候,尽管铺子里的缝纫机还在哒哒哒地响,但是过了量体裁衣高潮,裁缝师傅相对悠闲地在窗前看街上的光景。他的记忆非常好,看也不看我递给他的单子,从墙角摸出一根头上带有钩子的竹竿,在铺子高处挂着的一排排做好的衣服中,很准确地挑下我的衣服,抖两下递过来,让我穿给他看看,过程中他会用手比量,虽然不懂他比量的意思,但是觉得他在欣赏自己作品的同时,也许在想如何改进会更好。
年前去洗澡是必修课。台东三路旁边的新华池越到年根越是人满为患。白茫茫一片雾气中,小孩子扯一条毛巾,在嘘嘘的抽气中进入池塘里,浸泡得晕晕乎乎浑身通红的时候爬出来,小心翼翼怕滑倒,走出浴室来到休息区,躺倒在小床上,等那一阵晕乎恶心的劲儿过去,然后再腾云驾雾般进入雾气滚滚的浴室,到喷头下冲浴。如此反复几次,整个洗浴过程没有一个多小时是出不来的。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肚子也饿了,浑身却轻快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祭灶,北方也称“辞灶”、过小年,是进入春节前的预演。母亲将锅里的饺子捞出来之后,还要再下一碗面条,边忙活边絮叨:灶王爷本姓张,每年一碗烂面汤;上天言好事,下界呈吉祥。然后将捞出的面条供养在灶台上。想来灶王爷很廉洁,也很敬业,在一户人家值守了一年,要上天去述职的时候才喝一碗烂面汤,真令人感动。不过除了面条之外,很多地方还要供奉糖瓜(麦芽糖),也叫粘牙糖。理由之一是让灶王爷甜甜嘴,上天说好话;理由之二是有的地方说用粘牙糖粘住其嘴,不让说这户人家的坏话。鲁迅先生在《送灶日漫笔》一文中云:“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还卖着一种糖,像一个厚厚的小烙饼。那就是所谓胶牙饧了。本意是在请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调嘴学舌,对玉帝说坏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难道这位起源于人类对“火”的崇拜,在先秦时期便被列为重要祭礼的主角灶王爷,居然也能被收买?甜甜其嘴就能在天庭上甜言蜜语,或者干脆粘住其牙,不让说这户人家的坏话……呜呼,行贿受贿之风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贿,在民间尚有礼尚往来之意,而在负有使命的灶王爷来说,要到玉皇那儿汇报这户人家的善恶品行,然后带回吉祥,然而嘴巴被收买或被封口,还会有多大的诚意呢?
进入正式春节程序中,有一项很重要的事项要做,就是除夕这天的上午,一定要去祖坟祭奠,也就是去请过世的先辈回家过年。我六岁那年回农村过年。院子里铺了很多的麻秆草,据说是喂骡马的草料,给先辈驾驭的骡马吃的。踩上去哗啦啦地响,我嫌那些麻秆绊脚,据说在北京,小孩子在院子里踩那些麻秆被称作“踩碎”。
农村春节家里的节日气氛,或者说春节专有的气氛很浓。从接回先辈那一刻起,家里的香火就不断,正屋迎面是轴子,上面是人工画的祖先戴官帽形象。因先辈们回来了,小孩子是要被告诫不能乱说话的。有人说大人看不到的物事小孩子能看到,我虽然没有看到什么,但那时不仅感觉到气氛的异样,更感到说不清的拥挤。于是就躲到炕头的一隅蜷缩着,听外面不时有鞭炮声传来。
晚上父亲端了一只木盘子,上面有小酒壶与酒盅,来到大门外的路口;我手中被塞了一根长竹竿,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爆竹,父亲在点燃烧纸之后,回头点燃了我擎着的爆竹,然后在噼噼啪啪的声响中,父亲向四方跪拜,将酒祭洒在地上……
按说除夕夜守岁是不能睡觉的,而我那夜在大人喝酒的时候,忍不住睡着了,被叫醒时已是五更天,吃饺子之前,要循序给轴子上的祖先磕头,再给在世的长辈磕头。那夜我得了九毛钱的压岁钱。
除夕夜不能随便说话,除了怕犯了回家过年的先辈们的禁忌之外,还有一项,就是有些话是带有象征意味儿的。譬如大蒜的“蒜”字与“散”谐音犯忌,要用“颐和菜”代替;再譬如除夕夜的饺子是有讲究的,我家祖先有不吃肉的,因此早些年包饺子要包一部分素饺子,专门给先人摆供;再是有的人家包大钱饺子,象征吃到的人一年好运气。那年姓冷的一位山大学生,与外祖父同乡,家里遭了事儿回不去了,外祖父收留他过年。吃饺子的时候,他连吃了三碗,还不罢休,直到终于吃到一个钱饺子才放下碗筷,同时深深地透了一口气。他以能否吃到钱饺子赌自己的运气。那年的春末他终于乘船离开了。
看似游戏的自赌,实际有心理暗示作用,因此我们家从那以后,除夕夜的饺子再也不包钱饺子了,平平淡淡便是福。
初二送年,也就是送回来过年的先人们回去。吃过饺子放爆竹,烧化纸钱做盘缠,之后便是送先人们上路了。这个期间一直是严肃的,真正的放松是在这之后。在农村过年讲究好像比较多,其实城市里讲究也不少,只是条件不同罢了。总之在春节的日子里,都图一个好兆头,也就是吃的穿的用的,在某种程度上都有象征意味,或者说寄寓着人们美好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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