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转军
秋日的傍晚,夕阳斜照,暮色如烟。中山路北端尽头,矗立于和大窑沟五路交汇处,那座标志性的塔楼,在身后纵横穿越的高架桥巨大的背影中,显得格外神秘而醒目。高耸的铜皮覆顶的绿色塔尖,花岗岩石柱支撑的环周观景平台,大量蘑菇石及石条装饰的竖长门窗和米色拉毛墙面,通体泛金,在暮色中,散发着饱经沧桑、沉浸百年的古朴典雅的气韵。
塔楼东面,正门前的人行道上,一对耄耋老人,正背对着塔楼拍照。“胶澳商埠电气事务所旧址”金字标牌下,老人挺直了身子,面对相机,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悠远,似在追忆这座城,这条街,这栋塔楼的前世今生……
1897年11月14日,海雾弥漫,湿气腾腾。胶州湾上停泊的德国炮舰上,放下来一艘舢板,载着一群佯称观光、办给养的德国士兵,登上了前海栈桥。自此,始称胶澳的青岛,开启了被德国殖民统治的历史。
德占青岛后,最早建设的一批道路,便有眼下的这条中山路。南起栈桥,北至大窑沟,全长1500米,分南北两段。以德县路口为界,南为欧人区,北为华人区。几个月后,1898年的一天,中山路西边的天津路河南路口,当年的一片荒滩上,一个叫朴尔斯曼的德国商人在简易的板房中,随着柴油机的轰鸣,用一股神秘的电流,点亮了青岛也是山东夜空中的第一盏灯。被誉为现代城市血液的电力,使殖民统治者开发掠夺的野心愈加膨胀。
随后,开始了胶济铁路、大港码头及总督府等大规模的城市开发建设。
1903年,胶澳总督府为了保障迅速增长的电力需求,出巨资收购了广州路3号,1900年由德商库麦尔公司初建,后由德国西门子公司接手的发电厂,改造扩建为大规模的电灯厂。继上海、香港之后,青岛成为国内又一个有电力企业的城市。
此后的中山路,始称弗利德利希街的南段,逐渐成为集金融、商行、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十里洋场”。西式建筑林立,尽显欧陆风情。北段的山东街,也随之成为中国人的商业中心。周边店铺、里院鳞次栉比,“南洋北中”的格局,使得中西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共生,形成了这条街独特的风格。
1914年11月,日本从德国人手中夺取了青岛,将“弗利德利希街”和“山东街”,改为“静冈町”和“山东町”。不久,又将广州路3号刚刚修复供电的电灯厂,改为青岛发电所,并顺着德国人原有的规划和地理环境,开始从大窑沟、市场三路、聊城路向北,构筑自己的势力范围。
一天,中山路北端仅剩的一块空地上,建起一座有圆形塔顶、孤零零的塔楼,高高俯瞰着南北东西,仿佛象征日本势力范围的标识。这就是胶澳商埠电气事务所的前身,始称“青岛发电所出张所”,专事办理用电业务,是日本侵占青岛后,为长期霸占,大肆掠夺青岛乃至山东,实施电力扩张的实物例证。
青岛主权收回后至1938年日本二次侵占前,这一时期,中山路及周边的区域,银行商店、餐厅酒吧、舞厅影剧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到处演绎着这座城市的繁华春梦。每当夜幕降临,这条被誉为“山东第一商业街”的中山路及周边,霓虹闪烁,灯红酒绿。每一家商店,每一扇窗口,每一个追梦人的眼睛,都透露着兴奋与欲望,时尚与奢华暧昧的光。
为了保障城市快速发展,支撑庞大的用电需求,胶澳商埠电气事务所在原本孤单独立的塔楼西北两面,加盖了三层与塔楼风格一致的附楼,使其成为错落有致,完整一体,庄重霸气的古堡式建筑,耸立在中山路北端。几十年来风雨沧桑,始终如一,虔诚地守护着脚下灯光璀璨的这座城,这条街。
历经日本再次侵占,抗日战争胜利再度回归和时代更迭、变换,于1949年6月2日,青岛解放,最终回到了人民手中。
如果说,闻名遐迩的前海栈桥,是中山路的起点。那么,“胶澳商埠电气事务所旧址”塔楼,则亲历了中山路及老城区在改革开放、社会转型、城市再造过程中,从衰落到复兴、到涅槃重生的全过程。它折射、见证、参与了百年青岛作为现代城市发展的苦难与辉煌,光荣与梦想,也因此,成为青岛的“百年电力”遗产。
夜幕低垂。残留的晚霞,在西北天际,被晓港名城林立的高楼扯碎了,似余烟未烬的火焰,时隐时现。高架桥上,车灯川流不息,急匆匆追赶着即将远去的风景。
眼前的塔楼,如今与周边的老街里一起,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此时,塔楼前拍照的老人,早已离去。街角口“广州佬”砂锅店,温暖的灯光和诱人的老味道,吸引着过往的路人进进出出。隔壁工艺美术商店楼前,刚停下的一辆比亚迪电动越野车上,下来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爸爸,咱去哪儿?”
“去看爷爷奶奶在里院的家。”
“爷爷奶奶家不是在东部吗?”
“很久以前住的家,那里有很多故事。”
女孩懵懂地点头,又抬手指着旁边灯光映照下的塔楼。
“这房子真漂亮啊!”
“哦,这也是老建筑,现在是青岛电力博物馆,等正式挂牌开放了,爸爸一定带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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