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冰

　　鲁北平原的冬天来得早，且要比现在冷得多，早晨的窗子上满是冰花，细看形状各异，有的像松针，有的像寒梅，有的像万花筒里的几何图案，有的连成片像小动物……不同的角度，会出现不同的颜色，煞是好看。手指轻轻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感，像浮雕一样。没事的时候我能盯着窗子看半天，满脑子天马行空。

　　这幅画面来自20世纪80年代，那个时候的我正在读小学。教室里立在讲台前的火炉，像个老伙计一样，默默地陪着我们度过一个个冬天。记得当时学校教室是三排平房，统一的红墙红瓦，绿色的门窗，靠南边两排教室东头的山墙上，分别有一大块黑板报，正对着校门，非常醒目。每当我走进校园，看到上面的大字标语，总有些不得其解，不是因为标语内容，而是好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红色粉笔字是谁写的，是怎么写上去的。我曾一度认为我们学校有一位和小人书里好汉一样的人物，可以飞檐走壁、笔势如剑，让我心生向往。

　　生炉子是那个年代唯一的取暖方式。天气一转冷，一个黑乎乎的铸铁炉子就会出现在教室的讲台前，细细长长的白铁皮烟囱跨过半个教室，伸向窗外。当看到校工来教室安装炉子和烟囱时，我的心情会一下子莫名地愉快起来，装上炉子意味着寒假马上要到了。那时冬天再冷也不觉得难熬，现在想来，可能一半是炉子的功劳，另一半是寒假的诱惑使然。

　　同学们流行在冬天戴一种露出大半截手指的线手套，大都是自家织的，既能防止冻伤手，又不妨碍拿笔写字。女孩子的手套色彩艳丽，男孩子的则以单一的深灰色为主。冬天里的炉子是教室里的主角。一到课间，炉子周围就变得热闹起来，同学们挤成一团，争抢着最佳的位置。炉子上竖着的铁皮烟囱被一双双线手套迅速包围，像是给烟囱戴上了一个五彩的围脖，一根根裸露的手指被烫得不停弹跳，烟囱发出轻轻的砰砰声。有几根胖胖的手指让人觉得有些滑稽，颜色有的深红有的浅紫，那是冻疮。我的手也曾经冻伤过，不碰它时好像有一堆小虫在啃咬，让人忍不住想要挠又不敢，太疼了。尤其是在洗手时，一浸入水里，特别是热水，那种疼痛更是让人咬牙切齿。抢不到好位置的同学只能挤到炉子前，将两手张开虚盖在炉子上，并时不时地来回搓搓。有的同学会把偷偷带来的地瓜放进炉箅子中，用炉灰盖住，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每当我挤在同学群中，看着被烧成橘红色的炉壁，闻着淡淡的煤烟味，听着同学们的嬉笑，身上感觉不到一点寒意。

　　伺候炉子是需要每个同学轮班值日的，主要任务就是早上带来柴火，上课前把炉子生起来，并在课间掏炉灰，添上新煤，保证炉子不会半路熄灭。伺候炉子会让大家感到很光荣，这种光荣应该是源自炉子在心中的分量，爱屋及乌么。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那么娇贵，家长和老师也特别信任，因为家家都有炉子，生炉子是小时候必备的生活技能之一，不用教。

　　我有一个玩得不错的同学叫丁峰，个子不高，留着寸头，住建筑公司宿舍，经常炫耀他家有很多工地上使用过的木头，我深信不疑还略带羡慕。记得三年级冬天轮到我值日的前一天，我就开始琢磨柴火的事了，为了不给大人添麻烦——即便跟大人说了，估计也是让我自己去马路上捡点树枝，那个时候太远的地方不敢去，在马路上捡树上掉下来的树枝比捡钱还难，早不知被人捡过多少次了，丁峰家有那么多木头，柴火的事只有着落到他身上了。值日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就跑去了他家，先踅摸了一下门前堆放的东西，并没有看到成堆的木头，我犹豫再三还是上去敲了门……最后，我成功地拿到了柴火，是他父亲在门前煤池里好一阵翻腾后找出来的几根短木棍，用细麻绳拴好后给了我，看来他家应该也没有多余的柴火。丁峰没有和我一起去学校，可能是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同学之间的互相吹牛，我竟当真了。

　　等我走到学校，天已大亮，有的教室窗外已经陆陆续续升起了白烟，我也赶紧投入了“工作”。生火的诀窍是先放细的，再放粗的，柴火要架空。等柴火着起来后，再轻轻放上几块选好大小的煤块，其间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时不时蹲下身子朝炉子底部使劲吹几口气，让火旺起来。当橘红色的火苗透过炉盖的缝隙不时地卷出时，班里的寒气在噼啪声中被渐渐地驱散，布满冰花的白色玻璃窗也渐渐透亮了起来。

　　那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名字记不住了，只记得挺严肃，我们都挺怕她。她讲课前习惯先点评一下昨天批过的作业，这时她在讲台上突然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赶紧低头站了起来，却听到老师说我的作业完成得很认真，一看就是动了脑子的，我的一道应用题用了不同于其他同学的方法，虽然过程比别人多了好几步，但结果是正确的，说我这种学习态度很好，值得表扬。老师说完话后我赶忙坐下，感觉心里从刚开始的扑通扑通直跳，一下子变得热烘烘的，仿佛全身像讲台前自己早上生起来的火炉一样，渐渐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