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小风
有段时间,我迷上了田间的各类草木。草木随季节变换,形状及习性迥然,愈发令人着迷。胶东草木,和老家关中相差无几,只是民间称谓会略有不同。
周末时光,常常带着儿子,驱车数百里,到田间地头、河岸沟壑、陇上畦中,去找城市里难得寻见的各种草木。
某个秋天,我和儿子在一条河边。河岸的灌木丛中,有藤蔓缠绕的一串串羊角。儿子从未见过,摘下一个问我,这东西能吃不?
我嘲笑他,只要田里的物种,你似乎都要尝试一下能吃不。
那可不,人在世上,没有见过的东西,为啥不能尝试呢!他反问道。
我无言以对,只能给他解释。这个植物,陕西叫羊角,因为它长得像羊的犄角,学名叫萝藦,或者芄兰。《本草纲目》中记载:“三月生苗,蔓延篱垣,极易繁衍。其根白软。其叶长而后大前尖。根与茎叶,断之皆有白乳如构汁。六七月开小长花,如铃状,紫白色。结实长二三寸,磊如以兜铃,一头尖。其壳青软,中有白绒及浆。霜后枯裂则子飞,其子轻薄,亦如兜铃子。商人取其绒作褥代棉,云甚轻暖。”
儿子剥开几近干裂的羊角壳,里面有如棉花一样的絮,像李时珍所记的“中有白绒”,青色的壳裂上,渗出一滴滴白浆。
这个有毒。儿子指着羊角的裂壳上白色的浆液。爸爸你看,这是毒液吧?因为之前,猫儿眼草(泽漆)上的毒液,他不小心抹在了手背上,最终肿了好久,似乎还心有余悸。
羊角没毒,嫩点时候,还可以吃,我小时候还吃过哩。我努力找寻自己的记忆,给儿子诠释。羊角果就像棉花青的时候,棉桃也可以吃一样,有点微甜的味道。只是这个季节老了,没有汁液。最终,羊角裂开后,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靠着它的‘翅膀’,飞向大地上,寻找可以生根发芽的地方。这跟我们之前看到的泡桐子非常像,里面有无数个白色的像蝉翼的种子,裂开后飞向各处。泡桐子是小蝴蝶,羊角子是大蝴蝶,都会随风翩翩起舞。
儿子听得似懂非懂,最终摘了几个最大的羊角,拿在手里把玩。
《诗经》中曾写到过萝藦,不过是以芄兰为名。“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诗经·卫风·芄兰》)无论是作者要讽刺卫惠公,或者赞美卫惠公,或者一位女子写给仰慕的“童子”的恋歌,但由田野中极为普遍的芄兰即景起兴,留下千年歌吟的诗,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李时珍所说的商人从乡间收取羊角的绒絮,代替棉花制成被褥,比棉花更为轻暖,更是增添了我和儿子对这个植物的好奇之心。
再说蒺藜。在关中老家,蒺藜被称为刺藜骨朵,极度形象。还未长蒺藜果实的草叶,紧贴着地面生长,整齐胖胖的叶子,极度可爱。等它长了果实,那就麻烦了。这家伙的果实,小小的,三角状,长满了刺,遍地都是,夏天穿着凉鞋,一不小心就会被扎着,疼得厉害。孙思邈写到,“(蒺藜)多生道上及墙上,叶布地,子有刺,状如菱而小。长安最饶,人行走多着木履。”我记得,村后大庙戏台广场上的蒺藜,更是茂盛。每年七月庙会时候,全村老少,都会去刨蒺藜。小孩子淘气得厉害,会把蒺藜刺偷偷摘下来,放进厌恶的人的鞋里,等那人穿鞋的时候,被蒺藜刺痛,会嗷嗷地叫唤,嘴里骂道,哪个短寿的家伙捣鬼!做坏事的家伙,捂着嘴巴在隐蔽处咯咯直笑。
还是秋天,儿子随手在地上摘了大把的蒺藜,偷偷拿在手中,趁我不注意,就扔到我头发上,这个淘气的“坏家伙”啊!陶渊明的《搜神后记》也记录了一个“坏家伙”。沛国有个周姓士人,妻子生了三胞胎儿子,快二十岁了只会呓语,还不会说话。某天忽然有一个人从他家门前经过,询问周姓士人缘由,并让他自我反省。周姓士人深思良久,若有所悟,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有个燕窝,里面有三只小燕子,小燕子母亲从外面衔食飞回来,它们就张着口接受母亲的投喂,日日如此。周姓士人出于好奇,随手摘了三颗蔷茨(蒺藜)喂了小燕子,结果三只小燕子都死了。你看,这个周姓士人小时候作恶,最终有了报应。不过,当他忏悔之后,三个儿子也忽然就都会说话了。陶渊明通过这个故事,阐述了知错就改的寓意,只是让蒺藜充当了“恶”的果子,实在有些冤呢!
小蒜在乡间极少,因此很多人不识。某个夏日,我们路过胶东某个村子前的一大片杨树林。夕阳从茂密的树叶间穿过来,把路和草丛映得斑斓。儿子突然指着树下一簇簇像小葱的绿色植物,欣喜地尖叫了起来。
爸爸,这是小葱吗?这么多!
儿子口中是小葱的绿色植物,原来是小蒜。我告诉他,这东西和鸡蛋炒在一起,特别好吃。
那我们割一捆带回家吧?儿子马上就准备去我包里拿刀。
我笑了笑,我们现在又不能马上回家,割了去哪里炒呢?他顿时垂头丧气,失落极了。
我小时候,每年四五月间,奶奶都会带着我到老家后山上去挖小蒜。这种青菜,像葱又不像葱,像韭菜又不是韭菜,就是一个四不像的菜类。那时极其稀缺,尤其它白如独蒜的根,吃起来异常特别,微甜,略带辛辣。炒熟之后,又像葱味。在关中老家,一般都和鸡蛋来炒。奶奶是汉中人,她用腊肉炒,味道更特别。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把小蒜称为薤白,有些地方叫小根蒜、团葱、独头蒜等。“叶状似韭。韭叶中实而扁,有剑脊。薤叶中空,似细葱而有棱,气亦如葱。二月开细花,紫白色。根如小蒜,一本数颗,相依而生。五月叶青则掘之,否则肉不满也。”按照李时珍的描述,其实,我觉得叫小蒜更为贴切,根如独蒜,形比蒜小。似乎,喜欢另类的美味,是人类的天性。儿子是,连大诗人杜甫也是。
大唐年间某日的秋天,诗人杜甫抵达秦州,走进朋友阮昉乡间的小舍,看到一畦绿油油的小蒜,不禁诗意浓浓,留下一首关于小蒜的诗。“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筯头。衰年关鬲冷,味暖并无忧。”(《秋日阮隐居致薤三十束》)
杜甫把小蒜写得形象生动,一束束绿绿的小蒜,根部圆润得像洁白的玉筷头。自己上了年纪,能吃上这可以温热滋补的小蒜,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了。可见,在古人眼中,小蒜这种极其稀少的菜植,本就是不可多得的。难怪儿子极度失望。
其实,小蒜的典故与西汉时期胶东的田横还有联系。
田横收到刘邦的招抚,在前往洛阳的途中不愿臣服,最终自杀。他的门客,为哀悼他作了一首挽歌——《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古人观察何等细致,小蒜叶上的露水很容易晒干,就像田横短暂的人生一般。露水干了第二日还会重复来到,可是人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田横的门客可能也是在路上,看到了我和儿子眼前同样寂寂无名的小蒜,才有了这传吟千年的挽歌。
还有龙葵,关中称其为黑豆豆。东北则称为黑天天。龙葵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果子一小串,颜色及大小如蓝莓一般。儿子在田间抓蝴蝶时,看到了这紫色的小果子,问我能吃不?当然可以吃,我回答他,李时珍都告诉我们了,黑豆豆可以吃。儿子便马上去摘,紫色的小果,摘了塞进口中,啧啧称赞。好吃,好吃,还酸中带甜哩!
《本草纲目》记载,“龙葵、龙珠,一类二种也,皆处处有之。四月生苗,嫩时可食,柔滑。渐高二三尺,茎大如筋,似灯笼草而无毛。叶似茄叶而小。五月以后,开小白花,五出黄蕊。结子正圆,大如五味子,上有小蒂,数颗同缀,其味酸。中有细子,亦如茄子之子。但生青熟黑者为龙葵,生青熟赤者为龙珠,功用亦相仿佛,不甚辽远。”不过,李时珍还说了,“熟黑者为龙葵,生青熟赤者为龙珠。”成熟了黑黑的果实,才是龙葵,就是我小时候常常摘着吃的“黑豆豆”。而龙珠的果子,熟了是红色,我在乡间未曾见过,是否可以吃,也不得而知。
周敦颐有语,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陆地上的草木,自古以来更是让人爱怜。这阵子,我也随着古人的脚步,走进这草木的栖息地,去感受独在乡间的一些清净,寻找些许满心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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