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既为旧岁之尾，也为新旧交替。过年，连接着旧年和新年。在岁寒深处，农事闲暇，忙年自然就成了乡民们最要紧的事情。进入腊月门后，大人们忙着筹备各色年货，置办过年物品；小孩子们期待着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去赶集。

　　故乡的年跨度很大，从腊八后第一个集到正月里来串门儿的最后一个亲戚走完那天都算过年。准备年货无疑是赶集的一大任务。

　　故乡的腊月很冷，天晴的时候很少，整日浸润在淡淡的薄雾和飞雪中，让故乡有些神秘，有些朦胧，有些说不出的韵味。那时，我总跟随父亲和母亲去赶集，年前的最后一个集市往往是入冬以来最热闹的，零食、果蔬、肉类、衣服、鞭炮、年画、春联……摊位上出售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赶集的人也是熙熙攘攘。柿子饼、糖果、冰糖葫芦、年糕，这些小摊前总少不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我那时最钟情的就是鞭炮，父亲给我买了几挂小鞭，我舍不得一整挂点燃，便拆散开来，一个个燃放。虽然所购年货不可言说，但故乡赶集的腊月，让我的灵魂永远沉醉。

　　腊月，最忙碌的还是母亲，她一天到晚总是没有停歇过，备年货，大扫除，做新衣……母亲每年都会亲手给我和妹妹做新衣服、做布鞋和蒸花饽饽。母亲有时在缝纫机前一坐就是一天，不停地裁剪和缝纫。因为母亲裁剪的衣服特别好看，乡邻街坊都来找母亲帮忙裁剪，母亲也是有求必应。特别是试穿新衣服时候，心里格外的美，既有一丝对外炫耀的自豪感，又有对母亲辛苦操劳的感恩之情。

　　母亲的巧手还像变戏法一样做出花样馒头。小小的一团面，在母亲手里一团一揉，一压一搓，又或者是拿擀面杖擀一擀，然后用剪刀剪一剪，手中的面团就会变身成小兔子、小老虎，或是小鸟，或是小刺猬……再用绿豆、红豆抑或大枣等轻轻按在面团上，那些小动物便有了灵动的双眸和神态，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面板上。母亲有时候也会做一些鱼花饽饽，用木制“饽饽榼子”，将白面掺入鸡蛋、红糖，用对应图案的榼子印制成形，有各种鱼形的，有桃子型的，然后放到大锅里蒸好，每每出锅时，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母亲蒸馒头的时候，我一般会负责往灶膛里添柴火。烟囱升起的炊烟，伴着雪花，袅袅飘飘，如丝如缕。晶莹的雪花和温暖的烟火气，是故乡凡间一切生命的开始与源头。馒头出锅后，还不能吃，要到除夕时供奉在供案上用。只有等到正月里招待亲朋好友时才能一饱口福。

　　年三十晚上，我穿着母亲做的棉鞋出门给前辈们拜年，鞭炮声和欢乐声洋溢在故乡的胡同里。我那时常玩的是一种叫“嘀嗒锦”的细烟花。我一根根点着，在雪地里奔跑着，看着它们发出闪闪的银光，觉得它们像星星一样璀璨，落在身边，落在雪地里。有时候，我举着它在半空挥舞着，划出美丽的银线，童年年夜的美一直是记忆里最闪亮的星星。

　　故乡腊月里的每一个雪景画面，都是那样令人眷恋。然而，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外出求学，离开了故乡，年味也逐渐消弭在过去的岁月里了。每当冬季来临，雪花飘落，我都会想起腊月里母亲忙碌的身影和散发着麦香的年味。

　　如今，母亲走了已经十多年，我也已奔赴知天命之年。去年，女儿考取了东北的一所大学，在那里与雪邂逅似乎成为日常。每当她兴奋地告诉我关于雪的故事，我都会想起母亲那慈祥的面庞和温暖的笑容。有些记忆、有些味道，始终与至亲至爱的人有关。那是人生最珍贵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