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
我是个报人,干了一辈子副刊编辑。我的同人很多,遍布世界,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叫戴安娜·阿西尔的女编辑。她写的《暮色将近》,恰好在我离开职业岗位时读到了它。这本书是阿西尔89岁时开始写的,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连活到89岁的勇气都没有。我的这个20世纪最了不起的英国人同行,狠狠激励了我。
当编辑是为别人作嫁衣。阿西尔在岗位上时和世界上最牛的作家密切合作,给他们编书、审稿,一直忙到76岁才退休。退休后她才有了时间,将自己的作家质地发挥了出来。她写的这本回忆录一炮而红,斩获了科斯塔传记奖。
89岁时,生命已至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了,阿西尔用文字坦率地说出别人通常避而不谈的东西:她一生未婚,并不缺少情感伴侣;衰老伴随着性欲消退所产生的心理波动;每时每刻影子一般跟随自己的死亡阴影……她的讲述毫不自怜,却是幽默的,底子里是与世界与自己讲和了的,有时候甚至像中国演员正时兴的脱口秀。这真是太带劲了。
谈过两次深刻的恋爱后,阿西尔就绝不恋爱脑了,她依然开放自己的情感态度,但每一次的退却绝不再伤着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她欣喜地怀孕,却流产了。她没那么伤心,觉得有孩子不错,没有孩子也挺好。她认为,自己来到世界上不是为了繁衍后代的,而是来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的。阿西尔当然也有憾事。她认为自己的一生缺乏行动力,内心深处有冷酷的点。但这些憾事并没有怎么折磨她自己。这真是太酷了,我喜欢得都笑场了。这才是真正的不内耗。(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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