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帆
护士把一个襁褓送到我手上说,抱抱你的女儿吧。那一刻,我的心化成一汪水。有一段时间,女儿似乎颠倒了时差,白天呼呼大睡,夜里精神抖擞,如果你不理会,她就哇哇大哭,一旦抱起她来,她便冲你咯咯笑起来,她一笑,夜空的星星都跟着颤抖。
1980年,我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拿到32元稿费就走进了玩具商店,那是我一生中最愉悦的消费。不经意间,女儿一天天长大,她坐在我自行车的横梁上去幼儿园,一路跟我说幼儿园小朋友的事。后来上小学,自行车上的聊天又变成学校同学们的话题。再后来考上一中,跟爸爸妈妈成了校友。
送下女儿我通常要去菜市场,买完菜后总要再买两支山楂和一支山药豆的糖葫芦,山楂的女儿和她妈妈吃,山药豆的给我吃,一家三口的日子,没有一点龃龉。直到初中毕业时,女儿和我产生了分歧,我主张女儿继续上高中,将来考大学。而女儿执拗地坚持报考卫校,毕业后做护士。邻居家老弟的媳妇是市立医院的资深护士,我父亲生病的时候,这位弟媳妇经常给老人打吊针。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使女儿奠定了她的职业选择。最终我退让了,因为当年我没有选择职业的权力,现在女儿有这个权力了,我应当尊重她的选择。
女儿工作后,按照医院的制度,先后在数个部门轮岗,最后定岗在手术室。手术室有一种叫作“听班”的班次,如果夜里接到电话,一般都是急诊,无论风霜雨雪,都要立刻打车赶赴手术室。每次接到这种电话,不管夜里几点,都是我陪着女儿下楼,把她送上出租车,等她到了手术室给我回一个电话,我才能躺下安睡。
日子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可我不知为何,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紧迫感,似乎有什么危险在一步步向我逼近,直到一天有人上门给女儿提亲,我才找到了不安的源头:女儿大了,迟早会离开我们。终于有一天,女儿把一个小伙子领进家门,我们老两口感到满意之后,开始准备女儿的婚礼,这是一个又酸又甜的过程,甜的是女儿要嫁人了,酸的也是女儿要嫁人了。婚礼过后,他们度蜜月去了,我的心里却淤积了莫名的委屈。
我到菜市场买菜,依照惯例买了两支山楂和一支山药豆糖葫芦,走到街上,蓦地想起女儿结婚了,竟然抑制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淤积的委屈爆发了,一路哭着回到家里,把妻子吓了一跳。两年后,女儿又有了女儿,这个叫作“外孙女”的小把戏把我弄得如痴如醉,从此开始了我的“含饴弄孙”时代。
现在,我早已不管女儿的事情了,但是,如果手机里传来:“姥爷,我们今晚回去吃饭”的声音,我会乐得骨头缝里发痒。
谢谢女儿,你让我享受到做父亲的幸福与骄傲。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员,曾任青岛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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