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度市青岛路附近的太鲁珍石开发利用研究所,一间上下两层的网点房被布置成了令人惊叹的“砚台大观园”:橱柜里、置物架上、角落里,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砚台错落陈列,每一方都纹路精细、质地温润、色泽古朴……
55岁的所长金晖历时三年多,将清代“扬州八怪”之一高凤翰《砚史》所记载的165方砚台精心复原,让史料中的砚台图谱以全石质实物重现于世。面对资金和场地的限制,金晖希望获得更多合作力量的支持,让这些融合历史、文化与艺术价值的砚台能不定期巡展,让传统制砚技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缘起
捡石头埋下“砚”遇的种子
金晖与石头的缘分始于童年。小时候,金晖的父亲在新疆支边,她跟随父母在新疆生活。田野小径、溪边滩头上散落的石头,成了她最亲密的玩伴。每当捡到一块形状奇特、纹理别致的石块,她内心都会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那些沉默的石头,在她眼里仿佛藏着山川风物的秘密,也悄悄埋下了此后数十年与石相伴的种子。
1986年上高中时,金晖跟着家人来到平度定居。大学毕业后,她进入当地一家企业上班。尽管年岁增长,但她对石头的热爱并未减退,反而愈发深厚。平度大泽山蜿蜒起伏,山势挺拔,林壑幽深,奇石峥嵘。为了进一步了解石头的世界,她经常与好友相约到大泽山游玩,遇到心仪的石头便捡回来。她还参加各种石头收藏交流会,拜访资深石头收藏家,甚至自学基础雕刻技巧。慢慢地,她学会了如何鉴赏石头,如何通过巧手雕琢,让一块普通石块变成一件艺术品。
记者在太鲁珍石开发利用研究所看到,每一方砚台都以其独特造型和精湛工艺诉说着历史厚重与文化精粹。金晖说,每位藏友的故事都有一个美丽的开端,而她的收藏爱好源于童年对石头纯粹的喜爱。正是这份纯粹,让她在后来的岁月里,把个人兴趣与传统文化传承连接在一起。作为古砚与传统文化研究机构,太鲁珍石开发利用研究所把挖掘和传承优秀中国传统文化作为核心任务。金晖也逐渐意识到,石头不只是收藏品,更可以成为承载历史记忆和文化精神的载体。
砚,自古以来便是中国书法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与笔、墨、纸并称文房四宝。金晖说,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高凤翰著有《砚史》,全书收砚165方,不仅记载了每方砚台的出处,还加入他对砚台的研究和感想。然而,自《砚史》成书以来,所收录的许多珍贵砚台逐渐散失。据资料记载,如今仅存的45方砚台分散在国内几家博物馆。缺少全套完整实物,成为一大遗憾。金晖由此萌生了一个大胆而坚定的想法:完整还原再现《砚史》所载砚台,尤其是石质实物,填补这一空白。
寻石
万里奔波只为凑齐砚材
复原《砚史》实物,第一步便是寻找合适的砚石原石。在山东,历史上著名的砚石莫过于红丝石和紫金石。金晖决心选用这两种名贵砚石,作为复刻《砚史》记载砚台的所需原材料。然而,近年来为保护资源,这些砚石产地矿区实施保护措施,仅能在废旧矿坑内仔细搜寻,或从建筑工地、道路施工现场拾得零星石料。寻找合适的紫金石尤为艰难,每一次寻石之旅都充满挑战。
“我和团队成员不畏严寒酷暑,历时三年有余,走遍相关市场与山林,访问民户,四处搜寻珍稀石料。”金晖回忆,在产地市场,石农们习惯在破晓时分将石头铺在地面上,一手持灯,一手拿喷壶,往客户指定的石头上喷水,使石纹颜色清晰可见。冬日里,喷洒的水迅速凝成冰霜,需要不断擦拭观察。昏暗光线中,石头潜在的瑕疵难以发现,待天明时才能发现许多已选石料的瑕疵,只能忍痛丢弃。夏季上山寻石,山蚁成群结队,行动时无意触动,身体上顷刻间便布满红疹。她需在石堆中一一甄选,再泼水观察石质,反复权衡,常常捡来的石头摆满一地,最后只得到寥寥数块合适之石。
金晖透露,由于资源稀缺,合适砚材难觅,每次进山往往要往返几百公里山路,路费食宿再加上购买石材,耗费非常大。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坚持着,累计行程近万里,最终凑齐所需石材,为复原《砚史》中的砚台打下基础。
对她而言,寻石不仅是找材料,更是在寻找与古人对话的入口。每一块合适的砚石都像一把钥匙,通向《砚史》所记载的那段文脉。
制砚
在刀锋与伤痛中对话先贤
根据《砚史》所载图谱,金晖对手中的毛石进行细致衡量与对比,挑选出尺寸合适的石料,标记后进行打坯、塑形。这道工序主要依靠角磨机和砂轮等现代工具完成。“首先用角磨机将多余石料切割掉,雕出初步轮廓;随后依照图谱精确定位边界,进行进一步切割和修整。待砚石成形后,接下来用砂轮机粗磨,再用千目左右的细砂纸边加水边手工打磨,直至石块表面光滑透亮。”金晖告诉记者。
切割时,右手握机器,左手持砚石整形。机器很重,加上高速旋转的甩力和振动,连续切割几块,手就会酸痛无力。金晖的右手腕因软组织劳损,常有疼痛无力症状。最严重的一次,在连续切割几块石坯后,因手臂无力,高速旋转的机器被石头弹起,金属切割片切到她的大拇指,顿时血流如注,只能到医院手术缝合,三个多月后才得以痊愈。“很难想象古代匠人在没有现代工具的帮助下,如何将一块石头雕琢成精美砚石,实在不易。”对前辈匠人的敬仰,没有让金晖退缩,反而坚定了她完成复刻工作的决心。
砚台雕琢成形后,接下来便是移印图样、细致雕刻。依照《砚史》图谱,精确复刻与史料一致的图案尺寸,再转印到砚石坯体上,进行精雕细刻。不同字体对刻刀形状和材质提出特别要求,金晖购买了各种规格的刻刀,包括方头、圆头,单面、双面,直边、斜边等多种类型。雕刻过程是手腕和臂力的完美结合,长时间工作会使手臂酸痛,长期低头不免遭受颈椎病之苦。“石屑有时会飞入眼中,细小而锋利,很容易划伤眼球内膜导致炎症。我的右眼就曾因此出现红肿流泪的情况。”金晖说。
尽管遭遇这些艰辛,金晖却以平常心看待,她觉得与高凤翰的创作精神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普通人使用双手雕刻都颇感吃力,而高凤翰先生右手受限,却依然凭一手之力完成艺术创作,可见其非凡的坚韧和毅力。”金晖由此更加坚定信心: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要将《砚史》中的砚台一一复刻出来。经过三年多努力,研磨、对照、转印、雕刻和修整,她和团队终于圆满完成《砚史》砚台图谱的复刻和还原工作。
传承
165方砚台期待更大舞台
面对165方砚台,金晖的内心充满宽慰与自豪。“多数砚文化专辑记录的是石质和产地,只有《砚史》打破常规,以砚做载体,将史实、书法、美术、篆刻和诗词歌赋等融于一体,体现出高凤翰献身艺术、虽死不移的顽强毅力,也体现出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精神。”金晖说。
据金晖介绍,砚台复原项目的社会意义和文化价值得到权威专家高度评价,并受到国内外文化展会的广泛关注和高度认可。该项目先后获得全国文化馆年会“优秀非遗项目”奖、东亚版权会银奖、青岛市优秀版权金奖等,整套作品也获得国家知识产权认证,相继在深圳文博会、青岛民俗博物馆和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等场所进行专题展出。金晖本人先后获评山东省工艺美术师、青岛市工艺美术大师、平度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书砚石雕代表性项目传承人,作品屡获各级奖项并被国内外个人和机构收藏。
“每一方砚台都是一段故事,每一道雕刻都是对传统的致敬。”金晖说,她希望在展览推广、文化交流、教育合作、艺术品收藏、非遗保护等多个层面,与更多有识之士和文化艺术爱好者合作,为《砚史》所载宝物寻找更广阔展示空间,让传统砚台之美走向更大的舞台。 文/图 马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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