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

　　33万字的《猫鱼》，作者是之前大众熟悉的作为演员的陈冲。而这部半自传体著作，将会带领读者重新认识一个感情细腻、真诚勇敢、学养丰厚、格局开阔的作家陈冲。虽然她自谦这本书是在电视剧《繁花》原著作者、《上海文学》执行主编金宇澄鼓励下“凑字”而成，但书中随处可见表达艺术观点的真知灼见，抒发情感思绪的抑扬有致，引用名章佳句的信手拈来，描写亲历趣闻的妙笔生花。

　　《猫鱼》情与理交相辉映，写情引而不发，充满张力；写理洞见深刻，启迪思考。然而，情与理并非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痛别离，从来都是每个人不想面对，却总要面对的无解难题。失去挚爱的母亲，对陈冲情感上的冲击是巨大的，随时的，也是永恒的。她搜集母亲的照片和手稿，联系母亲的旧友，与哥哥回忆与母亲在一起时的烟火日常。但是照片、手稿、回忆拼接出的形象愈生动、引发的悲恸愈不可抑制。直到她想起看过的物理学家艾伦·莱特曼的《g先生：关于宇宙创造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位老妇人临死的一瞬间，也许是瞥见了生命的奥妙，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在她去世的几年后，地球上会有数百万含有她的原子的孩子；再过几十年，那些孩子的孩子身上也将包含她的一部分原子……曾经暂时属于她的那些原子，将永远循环在风里水里土壤里，在世世代代的生命里。或许，个体生命中体验到的无常，从来就是永恒。“母亲将存在于万物中”，这个想法给陈冲带来安慰。是的，只会是，仅仅是，安慰！失去亲人的痛苦，不可能被疗愈，也不太可能被给予帮助，却有可能会被安慰。有如管中窥豹，作者表情达意之精准，遣词造句之用心，由此可见一斑。

　　难得的是，陈冲没有停止对新生事物——新的声音、新的思想、新的感知的探索与拥抱。书中对于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关系的三次探讨，层层递进，其理性睿智的一面让人印象深刻。

　　第一次，是她援引哥哥陈川关于“绘画萌生于语言哑然之处”的观点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人工智能的“绘画”源于语言，这对于传统视觉艺术尤其绘画来说，是巨大的颠覆。第二次，她讲有一次她用Lensa做了一张“梵·高画的我”，任何一双“肉体”的眼睛看了都会说“真像”的画像。继而亮出观点：人类有“肉体的”和“意识的”两双眼睛。当我们看梵·高的《星空》时，“肉体的”眼睛看到的是构图、色块、形象，“意识的”眼睛会让我们“看”到艺术家在精神病院里凝视窗外的星空，在作画过程中获得心灵的安抚和自由；“看”到他在贫困、病痛、怀疑和讥笑面前的挣扎和信念。艺术让人类体会到的敬畏感，存在于人类拼命超越自身的努力中，真正打动我们的是人类自身存在的局限性和超越极限的勇气。最后，以一个反问引发读者思考：人工智能在越来越强大的技术支持下将具备无限的潜能，而无限的潜能还有什么可超越和升华的？第三次，她讲有一次她边喝茶边玩Chat GPT，要求软件用中文生成一首关于时间流逝的诗歌。软件写出的文字犹如乐高积木，平滑顺畅，规则工整，符合逻辑，无懈可击，但就是有一种“你无法进入它，它也无意进入你”的隔阂与疏离横亘心头。那么，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影响是止步于物质和技术，还是会继续在意识和情感的领域攻城略地？陈冲引用了计算机科学之父图灵曾对友人说过的一句话：“它（计算机）有可能享用草莓加掼奶油吗？”浅显的问题背后是深刻的洞见。由计算机科学衍生而来的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到可以预见的加速度发展的未来，物质与意识，技术与情感之间是否还存在一条安全的鸿沟？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也产生了“享用草莓加掼奶油”的愿望并为之自主行动，人类将如何面对，走向何方？这些探讨，体现了陈冲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对于当下及未来热点话题的思考和疑虑。前瞻与哲思兼具，使本就厚重的书更添分量。

　　较早闯荡国际影坛的陈冲，能够在意大利著名导演贝托鲁奇执导的奥斯卡获奖电影《末代皇帝》中与尊龙合作，扮演末代皇后婉容，是她演员生涯中光芒最盛、值得书写的一刻。她可以在拍戏的闲暇时刻一个人在紫禁城的晨曦和暮色中漫步和沉思；与贝托鲁奇探讨演员马龙·白兰度即使在绝对静止状态也可以主宰周围空间的强大的控场能力；与导演、制片人去崇文门美心餐厅吃饭，交流各自的阅历、思想和感情。然而，她也曾经被左看右看之后，得到一个只有一句“你要喝茶吗，海默先生”台词的角色。台词毫无意义，角色可有可无，却是这位年纪轻轻就拿到百花奖的女孩国际舞台生涯的起点。而为了争取电影《龙年》里一位电视台主播的角色，她把能够节省的每一分钱都用在学习播音员的发音和语气上。当时她在餐馆打工每小时挣5美元，一次台词课2小时 200美元。真实的人生就是这样斑驳陆离，一个人今天的样貌和状态是过去所有经历和感悟的总和。高光时刻也好，难堪遗憾也罢，被一一真实地记录和书写。这就是陈冲，用姜文的话说：“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

　　在《末代皇帝》里与陈冲有过合作的日本艺术家坂本龙一，一直与陈冲保持书信往来。在她受困于老龄带来的尴尬和失落时，好友去世的消息却如醍醐灌顶，提醒陈冲重新认识老去的意义：能够老去其实是莫大的幸运。年岁好比大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写下了生命过往所有的斗争、疾病、幸福和繁荣，那些经受了的袭击和熬过了的风暴的岁月。将创作与阅读坚持到生命尽头，身染沉疴却仍给周围的人送去善意和希望的坂本龙一，虽然燃尽了生命，却从未衰老。再次谛听老友创作的音乐，陈冲的眼睛湿润了。

　　作者简介：张瑜，媒体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