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

　　“既然命运充满不确定性，不如现在就去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时隔六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推出新书《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素洁封面上的这行字动人心弦，惹人遐想。这部扑朔迷离、虚幻与现实相互交织的长篇小说分为三个部分，讲述了三个故事。

　　开篇是一个青春的童话。17岁的“我”爱上了16岁的她，近一年的交往中彼此无话不谈，浪漫而美好，她为“我”讲述想象中的小城，“我”听得心驰神往，仿佛一切都来日方长。可她突然不告而别，“我”苦苦寻找却终无所果，直到四十多岁还孑然一身……这个故事也是小说的核心，17岁戛然而止的初恋是一个解不开的结，朦胧的情愫与对未知的追寻贯穿始终。

　　第二个故事中，“我”为了改变中年平淡的现状，应聘到偏远小镇的图书馆当馆长，前任馆长子易先生温和亲切，给了“我”很多帮助；穿黄色潜水艇夹克的辍学少年是过目不忘的天才，终日在图书馆看书；“我”一改往日沉闷，居然主动邀请咖啡馆女老板共进晚餐，一如17岁那年的夏天。然而，一天晚上，子易先生说他已离世一年多了；黄夹克少年也在一个冬夜离奇失踪；咖啡馆女老板说她有难言之隐。

　　第三个故事中，黄夹克少年出现在小城的河对岸，双眼直勾勾盯着“我”，而“我”确信自己不认识他……

　　小说构建了一个虚拟小城，那是17岁那年“我”和她一起想象创建的乌托邦。小城环绕着坚固的高墙，城内城外的人互不相通，仿佛两个平行世界；城里的人们没有影子，没有情绪，也不会变老，时间仿佛静止了；城里有很多独角兽，每天固定出城进城，调节着小城的平衡。小城并不是伊甸园，没有电灯，没有电脑，生活朴素简单，却有16岁的她——“我”无法忘却的淡然安静的初恋。

　　真实的生命各有缺憾。“我”自失去初恋后，找不到生活目标，平庸度日；子易先生本是地方名流，却因车祸家破人亡，形单影只；黄夹克少年智力超群，却因过于偏科连高中都没考上。他们喜欢栖身于图书馆。“我”是读梦人，与16岁的她朝夕相处；子易先生离世前，将私人图书馆捐献给了镇上；这对辍学的黄夹克少年意义非凡，是他与外界沟通的唯一通道。在图书馆，子易先生和“我”指导黄夹克少年读书，阅读和图书馆成为时空变幻的神奇通道。

　　小说充满了对生命的哲思。在现实与虚幻、主体与意识、本我与自我的复杂交织中，“我”与影子的关系引人发省。“在这里的我，不过是真正的我的替身而已，不过是真正的我的影子似的东西而已——或者不如说，我实际上就是一个‘影子’。”“你觉得在外边世界里的是她的影子，在这座小城里的才是本体。但，果真是这样吗？其实事实很可能正好颠倒过来呢。弄不好外边世界里的才是真正的她，在这里的倒是她的影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留在这个充满矛盾和谎言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呢？”“本体跟影子被彻底调包，这种事情可能吗？哪个是本人，哪个是影子，居然连自己都会搞错？”这一连串的发问，既是对真实与虚幻，也是对生命本源的思考与追寻。

　　不知何故，“我”的记忆在小城内外来回切换。什么才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区隔现实与非现实的那道墙究竟存在不存在？或许，墙是存在的，不过，那是一道时时刻刻变幻不定的墙，“它根据场合不同、对手不同而改变其强度，变幻其形状。宛似活物一般。”当“我”和影子似游泳一般穿过了理应是由坚硬的砖头筑成的小城的厚墙，宛如钻过一层柔软的果冻时，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触袭来：“那是一层介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东西，在那里面没有时间也没有距离，只有一种似乎混杂着大小不齐的颗粒的特殊抵抗感。我闭着眼睛冲破了那层软绵绵的障碍。”原来，小城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只是心中的执念和幻象。

　　村上春树的语言细腻优美。“我们俩打刚才起就赤裸着双足，澄澈的河水清凉地冲洗着脚踝，河底的细沙包裹着我们俩的双脚，就像睡梦中柔软的云絮。我17岁，你小我一岁。”“两只小鸟敏捷地比翼横飞过上空，锐声啼鸣。沉默中，暮霭那青苍的前兆开始围裹起我们俩。我在你身旁坐下，不知何故便有点儿神思恍惚。就像有几千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将你的身体和我的心仔细地缠缚在了一起。你眼睑的瞬息颤动，嘴唇的细微颤栗，都摇撼着我的心灵。”村上春树的比喻尤其巧妙迷人：“他的嘴巴半张着，面露仿佛误把一条虫子吞咽进了喉管深处似的表情。”“你零零星星地把这些事情一点儿一点儿地告诉我，就仿佛从旧大衣口袋里把一些残缺不全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地掏出来一样。”“我的心与我的意志相背而行，仿佛年轻的兔子第一次来到春天的原野上，跃跃欲试，就想撒撒野，发发疯。”

　　莫言曾说，当代小说的突破早已不是形式上的突破，而是哲学上的突破。《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就是这样一部在哲学意义上有所突破、意味深长的作品，村上春树将现实的真实置入不断演变和推移之中，让现实生活和意识幻象相融合，构建起一个17岁的乌托邦。在那里，生命没有遗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和转换；在那里，时间无穷无尽，人们舍弃了影子，走出了时间。

　　作者简介：乔欢，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