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京
我与晓君在青岛画院共事十八年,相互认识还逾二十年。晓君现在还很年轻,那时更是一个青年。我们非常熟悉,却是我第一次为晓君写点文字,反倒迟迟下不了笔,唯恐挂一漏万。但,哪怕开口便错,总是要写的。
晓君小我十岁,出道却甚早,早慧且持续思考,这就了不起。他的山水画是建立在深切体悟和缜密思考基础上的艺术实践,而且基本形成了自己的独特图式和基本面目,众多画作之中一眼即可知晓哪幅是晓君的,这已很厉害,加之他的作品有一种文气和冲淡虚和之气,尤为难得。晓君尚年轻,绝非山水画的斫轮老手,但他似乎已获得了一些独门法宝,让人不可小觑。石涛说:“作书作画,无论老手后学,先以气胜得之者,精神灿灿,出之纸上。”晓君的画有此第一印象。
图式。从五代宋元开始,真正的中国山水画道有千年的历史,其间大师巨匠辈出,中国画的理论和精神也多出于山水画。山水之中,包蕴着中国独特的写意精神和笔墨构图方式,但在今天如何画出当下时代的意味却是课题。晓君师从胡应康先生,师徒均是低调有实学之人,其中对图式的思考和成果让人叹服,俯瞰构图视角,点线面的几何构成,开合节奏的纵横穿插变幻等等,造就了独特的现代视阔中的笔墨图式,放之山水写生与创作变化非常管用。在气象气韵气势上也可自如变化,曲尽其妙。
造境。清初诗人、画家方士庶在其《天慵庵随笔》中认为须“因心造境”,他说:“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景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衡是非、定工拙矣。”晓君的山水中,虚实处理特别好,他似乎从来都有超越真实的山水具象的能力,能够自我编织山水的笔墨语言,留白、变形、云雾、纵横、正奇等等元素,自然融于画作,“境由心造”,造出心象,造出意象,造出艺象,同时不断锤炼锻造超越符号化的个性语言,包括空间语言、时空语感,从而实现艺术心灵的自由,实迹也充满空灵超然之气。
笔墨。无笔墨,则无国画,亦无写意。中国画,以诗为魂,以书为骨,以意为体,以笔为用。晓君深知此道,笔墨之道,合乎阴阳辩证,讲求气血洞达,但又忌抛筋露骨,妄生圭角。黄宾虹创“五笔七墨”之说,谓:“笔力是气,墨彩是韵,千变万化,肥不臃肿,瘦不枯赢,入于规矩之中,而超乎规矩之外。”晓君的笔墨强调骨法和畅达,以气韵生动为指针,有节奏,有变化,他虽然不事谈论所谓屋漏痕、拆钗股、锥画沙、印印泥等,却笔笔紧扣,在实践中用笔平、留、重、毛等,达到厚、朴、拙、雅的笔墨效果,多用渴笔枯墨,却不拒水冲晕染,时而带燥方润,时而黑中透亮,从而实现骨气贯通,血肉丰美,并且笔墨不染俗气低格。
修养。晓君热衷读书,更注重艺术思考,并且和许多前辈大家一样,喜欢谈论艺术,甚至滔滔不绝,“酒酣耳热说文章”,有艺术家的单纯和执着,在他人看来,情态颇为率真,有时静雅平和,有时乱头粗服,但诚挚单纯,也许这才是缪斯的安排,虚室生白,不拘形役。晓君的综合修养在于他常常深入思考艺术的本体逻辑和路径,对艺术体现心、灵、气、精神等方面极为用情,极有心得。他在书法上虽不太下死功夫,但读帖甚广甚多,颇能体现在字迹上,书写有格调有怀抱,似乎有鲁迅、谢无量等书风的气格。这些都滋润作用于他的山水。
智慧。艺术似乎往往是孤独的伴侣,苦闷的象征,世事纷纭,光阴荏苒,如白云苍狗,东坡云“如驹中隙,石中火,梦中身”,山水画的精神有时也微茫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难以捕捉,且极易丢失,因为一方面山水有具象,另一方面世事多无奈,画着画着可能会忘了出发的初心和主张。能够坚持寻找较为纯粹的艺术方向和内涵,既需要持续的定力和专注力,更需要超越升华物象世态的智慧。刘熙载《艺概》中云:“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为书。”晓君对以上诸般物事有清醒的思考和认识,他的专注力笃定充实,又常常具有迈越世事的超然心态,宠辱不惊,云卷云舒。
总之,晓君的画作中有老庄哲学中的虚极静笃、恬淡虚无之气,也有孔孟哲学中的允执厥中、平和中正之气,这些气息在当下是较为难得的。东坡曰:“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静空虚和,萧瑟淡泊,是艺术的至境,晓君会心不远。
作者简介:宋文京,书画家,艺术评论家,人文学者,青岛画院一级美术师。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副主席、山东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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