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

　　随着孩子的日渐长大，亲子共读绘本的时光仿佛已经远去。曾经，多少个夜晚，卸去一天的忙累，母女同坐床上，一只手圈住她肉乎乎的小胳膊，一只手挨个指着书上的字，慢慢读给孩子听。那种肌肤的接触，体温的传递，呼吸和情感的同频共振，是多么熟悉和亲切的怀恋！而这曾经的美好体验，在邂逅绘本《星期三书店》时得以重温，如卡彭特在《昔日重来》中所唱： “those old melodies,still sound good to me,as they melt the years away（那些旧有的旋律，仍是如此动听，仿佛将岁月融化）。”

　　多年以后再次捧读绘本，是因为读到作家梅子涵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星期三书店》这本书。因为被文章中提到的暖心情节打动，立即着手网购，到手才发现是一部久违了的儿童绘本形式的书。故事以一个爱看漫画书的小女孩的视角来讲述：一位老先生，总是在星期三出现在书店，每次总是到固定的书架翻出那本描述马恩河战役的厚重的历史书，然后坐在固定的面前有小矮桌的沙发上阅读，他读得很慢，有时候还会掏出手绢擦拭眼角。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了，老先生依惯例来到书店，却发现在熟悉的位置找不到那本书了，小女孩也发现书不见了，还好心地建议老人可以像她一样阅读漫画书：“很有趣，而且很快就可以看完。”循声而来的店员小姐告诉老人：“那本书已经卖掉了，就在今天早上，是被当作圣诞节礼物买走的。”就在老先生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准备礼貌地告别的时候，店员小姐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老先生，外面包着金黄色的纸，还系着漂亮的红丝带：“爷爷，圣诞快乐！请您偶尔还是回来看看我们......”

　　可以想象，老先生将会拥有一个多么快乐的圣诞节，他可以随时随地在家里找一个舒服的角落，点上温暖的烛火，像在书店时那样，从容地阅读，虽然“还没有看完一半”，也不用担心“谁知道我还有没有时间”。而更重要的是，经历了心爱之物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来自陌生人的了解和善意，成为点亮在这个冬天里的温暖而明亮的一束光，令老人得到慰藉。

　　儿童绘本，其实从来都不简单。虽然是写给孩子的，但有些内容成人领悟起来也需要费一番思量。《星期三书店》里面提到一个细节：当老人得知书被当作圣诞礼物卖掉以后，仿佛“卸下了背上的一只大袋子一样”。读到这里我也心里一顿——熟悉的，心爱的物件不在了，应该怅然若失啊，为什么反而会松一口气，好像得到了解脱？不同的人当然会有不同的解读，我的猜测是，书店并非图书馆，老人每周固定时间到书店看书，只看不买，次数多了，可能心里多少有一点难为情。但其实，店员小姐恰恰是体谅了老人的这种两难：喜欢这本书，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买下来。善解人意的她于是买下这本书，精心包装后作为圣诞礼物送给老人。这体贴善良的心意使老人感到温暖，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心照不宣的馈赠使老人得到尊重，那漂亮的金色的包装纸包裹住的不仅仅是书，还有老人的尊严，这是老人被温柔以待的核心和内涵。而这些，是幼小的孩子暂时无法体会的，他们感受到的只是一个欲扬先抑，有着欢喜圆满结局的故事。

　　多么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够时常浸润在这样温柔、美好的氛围中。在孩子们懵懂的岁月里，这些故事会成为养分丰厚的土壤，容一颗善意的种子慢慢萌芽。长大以后的他们在某地、某时遇到某件事、某个人，潜藏在心底的意识可能会被唤醒，以善意和尊重两面俱到的温柔之心对事、对人。“心有猛虎”的本事并非人人都有，“细嗅蔷薇”的柔情却可以于爱的教化中在每个人心中得到滋长。

　　好的书籍总有余韵，细细品读，发觉作者借一本小小的图画书，还探讨了一个关于“快读”与“慢读”的话题。书中的小女孩与老先生，一个喜欢漫画书，一个着迷历史书；一个看得快，一个看得慢；一个看书时会“经常哈哈大笑，至少会面露微笑”，一个“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双颊”。书的最后一页，画面是小女孩坐在老人常坐的沙发上，捧着的是一本比漫画书大很多、厚很多的书。作者全程没有说教和评判，但最终，“快读”向“慢读”靠拢，“快读”的小板凳被“慢读”的沙发取代，一幅没有文字的画面表达了作者的希冀，此时无声胜有声。

　　日本儿童绘本之父松居直在《幸福的种子》里谈到他对于儿童绘本的感悟：“人生的三个阶段都应该读儿童绘本：幼年的时候在父母的怀里听读；为人父母的时候读给孩子听；老年的时候无论是回忆在父母那里听过的故事，还是回忆握着孩子的小手读过的故事，都会被温暖和满足包围。”阅读绘本，不在于读了几本，记住几个故事，看重的是亲子间在情感、体验方面的双向奔赴，情形非常类似于作家蒋勋回忆童年时父亲教他写毛笔字的时刻：“我记忆很深，父亲很大的手掌包裹着我小小的手，毛笔笔锋，事实上是在父亲有力的大手控制下移动......我偷偷感觉着父亲手掌心的温度，感觉着父亲在我脑后均匀平稳的呼吸。好像我最初书法课最深的记忆，并不只是写字，而是与父亲如此亲近的身体接触。”情同此理，亲子共读绘本的时光才如此令人留恋。

　　当然，孩子的成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女儿虽已不再是读绘本的年纪，但我还是会向她推荐这本《星期三书店》，也很期待和她交流读后的感受。聆听和引导孩子对人心、对社情、对自身、对世界的看法足以弥补不能再亲密偎依、指读文字的伤感和遗憾，而且我相信，这又何尝不是时间赠送的礼物？

　　作者简介：张瑜，媒体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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