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有一天黄昏，你在西宁的街头，万千下班的人与你擦肩而过，万千人制造的热闹看起来近在咫尺，却与你无关。突然有一个歌手在街上唱起了《成都》，略带沧桑的嗓音和歌曲自带的流浪感瞬间击中了你，你的内心涌起波澜，觉得这首歌‘真是好听呀’。”青岛十七中的曹春梅老师沉醉地说，“这时候，如果有人凑过来问，‘这首歌好听，是因为音波频率符合黄金分割律，还是因为歌词符合逻辑思辨？’相信你大概率会赶紧逃之夭夭，因为美是瞬间击穿你的，无法分析、无法计算。”

　　直觉与表现融为一体

　　100多年前，意大利著名哲学家贝内代托·克罗齐专门研究了这种“被瞬间击中”的体验。1902年，他出了一本书《美学原理》，核心观点只有一句——“美是直觉。”直觉就是见到一个事物，心中只领会那事物的形象，不假思索，不生分别，不审意义，不立名言。我们可能习惯了写文章要逻辑严密，做数学要步骤清晰，这叫“理智”。但直觉是“抓拍”，是“瞬间击中”直接涌现的感受。克罗齐认为艺术只有直觉，没有理智。正如我们听到某首歌想哭，不是因为推导出歌词悲伤；我们看到《星月夜》觉得自己也要被旋转进画中，也不是算出了旋转的角度。直觉不讲理性，不讲逻辑，它只负责表现。

　　曹春梅娓娓道来，克罗齐所说的表现和一般人的用法大为不同。一般人说心里有一个意思，把它用文字或者其他媒介说出来，叫做表现。例如，某作家在其作品里表现情感和思想，或者说某人面红耳赤，声色俱厉，表现他的愤怒，即把藏在心里的东西“现”在“表”面来。但是，克罗齐所讲的表现是指事物触到感官产生感受，心里抓住它的完整形象，这完整形象的形成就是表现，就是直觉，也就是艺术。打个比方，你刚跟朋友吵了一架，这时候感到情绪烦躁。突然，你的脑海里蹦出了梵高画的“丝柏树”——在湛蓝的天空下黑色的丝柏树像一团旋转的火焰几欲失控，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这一瞬间，模糊、混沌的情绪被“丝柏树”精准地“定住”了。克罗齐说，这种把内心的情感从混沌变成清晰的过程，就叫“表现”。直觉与表现是无法分开的，此出现则彼同时出现，它们是一体的。

　　美与丑的新角度定义

　　美就是成功的表现，丑就是不成功的表现。“美现”为整一，“丑现”为杂多。完美的作品具有完整的融会，通体就只有一种价值，没有部分美。说到这里，你是不是想起了罗丹为法国文学家协会雕刻巴尔扎克塑像，因为手部刻画得过于出彩而忍痛凿掉塑像的手。这就是“美现”的整一性。美既然属于心灵的力量，属于人的活动，那么艺术媒介即表现的手段，克罗齐把它们看成物理的东西，不属于审美活动或表现。这些媒介中不乏那些没有内涵却滔滔不绝的文词，声音铿锵的诗句，嘈杂震耳的音节，光彩夺目的图画，只能惹人惊怪而不能表达任何意义的建筑堆砌，克罗齐将它们定义为审美里的“丑”。

　　浪漫的欣赏和再创造

　　我们面对美，应该如何提高自己的鉴赏力呢？克罗齐给出了一个浪漫的解释：欣赏，就是再创造。读者设身处地把原作者创作时的心理过程，在想象中再经历一遍，然后可以判断作品的美丑。例如批评但丁时，就要了解但丁，就要把自己提到但丁的地位，再造他所曾经创造的作品。因此天才与鉴赏力、创作与批评并没有根本的分别。“但丁太遥远，让我们想象一下歌手谢霆锋7月要来青岛开演唱会。其中，肯定有一首主打歌是《玉蝴蝶》。我们去听演唱会，如何欣赏这首歌呢？先把自己想象成谢霆锋，想象自己是20岁，偶然间路过香港的一家花店，见到一种罕见又好看的花形像蝴蝶、洁白又雅致的植物，名叫‘木蝴蝶’。彼时我们把自己代入谢霆锋的生平，正在与王菲热恋，睹物思人，被花的名字和气质打动，决定写一首歌，‘你哪里是蝴蝶，然而飞不飞一样美’，歌颂干净、珍贵、自由、不被定义的爱。”曹春梅表示，“每个人的情感浓度、情感表达都不一样，在歌曲的旋律中，如果你也产生了强烈的、清晰的情感表现，那么你就感受到了《玉蝴蝶》的灵魂，在心里完成了和谢霆锋一样的创作。”

　　在克罗齐的《美学原理》里，美=直觉=表现=艺术。“在这个流量与绩效横行的社会里，你看电影是不是要根据豆瓣评分才去选择？听音乐是不是要看排行榜？吃美食是不是还要根据大众点评来挑选？我们的生活是受制于外界，还是遵从自己内心那‘咔嚓’一声的直觉？”曹春梅认为，克罗齐递过来另一把标尺——只有灵魂被击中的，才是美的。能让我们感受到的美，必能让灵魂闪闪发光。

　　本版撰稿 张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