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蓬桦
最早见到张彤时,他还是一副少年模样,头发乌黑浓密。他站起来发言,略带腼腆,声音在低音区萦绕,但说着说着便打开了话匣子,嗓音无端高了几度,风格幽默,机锋暗藏,且富有自嘲精神——在一个高度敏感的群体中,能够不时自嘲的人其实少之又少,甚至经得起朋友玩笑的人也日渐稀少。可喜的是,张彤把这种幽默精神带到了小说创作中,成为其作品最宝贵的特色之一。日前,他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黑蚂蚁、白蚂蚁》出版面世,我花了两天时间一口气读完,忍不住想说几句感想。
作为70后作家,张彤通过这部小说集,对自身成长的时代作了一次清晰的梳理。时间跨度聚焦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新世纪初的城市背景,故事围绕国企改制、地产兴起、传媒变迁等喧嚣的社会转型展开,幽默中带着怀旧与反思,通篇视角独特,节奏从容,娓娓道来,可读性很强——往往读了开头,便被牢牢吸引,要一口气读完。但张彤的故事似乎不急于收束,常留给读者一个开放的结构,将结局交给读者自己去想象。
在此,想着重谈谈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幽默气质。
张彤的幽默并非单纯搞笑,而是一种冷静、克制的概括力,可谓“冷幽默”——将70后一代在时代变迁中的疲惫、困顿与疏离,包裹于精巧的比喻与生动的细节中,让人会心一笑之后,品出复杂的滋味。其一,在小说中,他擅长将寻常事物与突兀、戏谑的形象并置,营造“陌生化”的幽默效果,精准传递人物微妙的心理感受。例如在《冗余代码》中,将废弃望远镜里看到的老同事的额头,比作“清晨见到野馄饨收摊后的路面”。在《万籁俱寂》中,将中年夫妻的房事称为“高层互访”,因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概率大大降低”等等,令人忍俊不禁,堪称高级桥段。
其二,张彤的幽默,体现在叙述语调的克制与疏离,以平静、不动声色的语言描述荒诞或尴尬的场景,形成强烈反差,凸显生活的荒谬与人物的无奈。在《白蚂蚁》中,描写演唱会荒诞场面——“巨大的蜂窝煤爆炸”“五光十色的‘火鸡’腾空”时,叙述依旧冷静克制;形容丈母娘清晨使用吸尘器,如同“哈雷骑士在客厅遨游”,噪音被描述为“雏鹰尖鸣,万马奔腾”——这些精彩的比喻赋予文本新鲜生动的质感与荒诞的画面感,且隐含一种“天然的幽默”效果,恰如讽刺喜剧中的一幕或一段精彩对白。
其三,张彤的小说有一种松弛感,这是一种难得的创作状态。我知道当下有些写作者精神焦虑,面对复杂的现实感到茫然,因此打出一串串霰弹,却未能命中靶心。而张彤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十分自信,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偷偷一笑”的从容。他让鲜活的语言自然交融,使人物对话带有鲜明的京腔、河北口音、青岛方言乃至江湖黑话,营造出真实而俏皮的地域幽默感。比如,他在小说中将北京话里的“生子”念作“生贼”,为人间贡献了一个精短的智慧段子,似乎“一脸无辜”地完成了对时代物象的戏谑观照。
张彤的语言仅止于幽默吗?答案是否定的。他穿越幽默的表象,探触人物内心的内核,刻画“迷惘一代”的精神肖像:幽默感是这群70后知识分子面对“流动的现代性”时,一种保持体面、消化困顿的独特方式。他们的幽默中混杂着疲惫、无奈与随波逐流的疏离。
张彤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小说“老手”,他起步较晚——年近四十才始涉小说创作,但其文学准备堪称充足完备。科班出身的学养使他受益,似乎一出手便带有“江湖老手”的气度:幽默成为他剖析现代性症候的手术刀。那些令人发笑的比喻与场景,最终指向对个体存在、情感异化及时代洪流的严肃追问,以至“出手不凡”,形成“平静表面下的暗流”般的叙事张力:克制的幽默与文本内在的激烈情感形成巨大反差,让读者在“笑意”之余,感受到一种绵长的悲伤与回味。
读完《黑蚂蚁、白蚂蚁》,我尝试将张式幽默与王朔笔下“痞子文学”的调侃、王小波充满智性反抗的幽默进行对比,从中寻找两代人的异同与裂纹。我还将余华的新作《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拿来参照,惊讶地发现张彤的小说语言具有更大的挖掘潜力。而那篇被《小说选刊》转载的中篇力作《折叠篾刀》,则将其独特的幽默风格进一步深化延续——更加精准,更加内在,也更加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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