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青岛日报社(集团)数字报纸
A08:作文课·观点
当AI闯进作文课,老师是喜还是忧?
  青岛文正小学刘敏

  青岛遵义路小学吴倩倩

  一心一译

  关注晚报“琴岛作文课”微信公众号,主持人张译心倾听你的心声

  忧

  只有形式缺少“温度”

  写不出生活珍贵印记

  2 “隐形写手”是甜蜜的毒药

  “我的学生正处于写作预备期——小学二年级。每周,我都会在课堂上引导学生随堂仿写一段话,我欣赏他们用稚嫩的笔迹写道:‘我的爸爸像一只大熊,他抱我的时候很暖,生气的时候像熊一样吼。’我会把这些充满童真童趣的语句分享到微信朋友圈中,而一位朋友曾如此评论:‘这孩子写得真不错,但我会让我的孩子去学编程,他编出的AI软件会写出更精美的句子。’”青岛文正小学的刘敏老师表示,作为身处AI软件冲击传统写作教学的一线教育者,她对此百感交集。在她看来,小学作文的AI“隐形写手”是甜蜜的毒药。

  当眼睛沦为AI的“取景器”。对生活的细致观察是写作不竭的动力源泉。儿童观察力的培养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需要他们调动所有感官——看到的颜色、闻到的气味、触摸的质感,甚至想象的感觉。“AI观察助手”把这个过程简化为“扫描—识别—生成标准化描述”,实质上剥夺了儿童发展观察敏感度的机会。

  刘敏曾带着学生去校园里找春天。一名学生蹲在花坛边十分钟,在本子上画下三朵形态各异的小花,旁边标注:“左边的花全开了,像在笑;中间的花才开一半,有点害羞;右边的花骨朵,还在睡觉。”而带着空本子回家、喜欢用AI软件“走捷径”的另一名学生随手拍了一张春景图,AI立即生成:“春意盎然、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答案看似完美无缺,但也完美无趣。前者或许不完美,但那是真实的观察;后者即使完美,也只是AI数据库的复制粘贴。

  当表达沦为AI的“预制菜”。在“语文园地”课上,讲到“字词句运用”时,刘敏让学生描述“害怕”。一名学生写道:“害怕的时候,我的手会变冷,想抓住妈妈的手,但又不敢动。”这是真实的生活体验——具体、身体化、可触摸;而AI生成的版本则是:“恐惧如影随形,令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这些成语本身没有错,但它们属于成人世界的抽象情感表达,直接跳过了儿童情感发展的认知阶段。当学生反复使用这些“情感预制菜”,他们实际上错过了学习识别和表达真实情感的机会。更严重的是,学生开始用AI提供的“标准情感”取代自己的真实感受,逐渐失去与自我情感体验的连接能力。

  当想象沦为AI的“流水线”。儿童想象最珍贵的特点是不合理性。太阳可以长胡子,云朵可以变成棉花糖,河流会唱歌。这种看似荒诞的想象背后,是儿童认知世界、理解世界的独特方式。AI基于现有知识库和逻辑规则运行,提供的想象往往沿着“合理”的轨道前进。

  在《彩虹》一课上,刘敏引导学生续编课文。一名学生在课堂上生成的句子是:“姐姐,你穿在身上的花裙子呢?如果你在彩虹桥上走,不就成了一阵彩虹雨了吗?”回家之后,家长用AI美化后的句子变成了:“姐姐,你的花裙子呢?如果你在彩虹桥上跳舞,就像把云霞穿在身上。”修改的理由是,彩虹是雨后出现的,彩虹雨很罕见——AI一出,孩子们的想象力宛如从野马变成了旋转木马。

  3 谁以后还能写出“乐子”?

  青岛遵义路小学的吴倩倩老师发现,在习作教学中不乏许多“小乐趣”,而这些“小乐趣”是AI无法再现的教学真实。比如,一名学生这样描绘奶奶:“您有一张发紫的小嘴。”吴倩倩批注:“发紫?这好像是中毒的征兆……”这时,其他学生思考后反驳道:“在《少年闰土》一文中,鲁迅描写初见闰土时,就说他有紫色的圆脸,都是紫色,为什么能在脸上不能在嘴上呢?”

  吴倩倩说,其实,这反映了习作中的另一个要求,那就是要符合基本的语文常识。鲁迅之所以这么描述闰土的肤色,是想强调闰土风吹日晒的生活经历;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一般会把嘴唇发紫认为和生病有关,比如缺氧、中毒之类的。那么,想要描述奶奶唇色的不同,可以说她的唇色很浅,或者用“深绛色”等其他词语形容。从表面看,这名学生的确闹了个笑话,但是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孩子对奶奶认真观察后发现的独特视角?在2022版语文新课程标准中,第三学段明确指出要引导学生“养成留心观察周围事物的习惯,珍视个人的独特感受”。“我想,如果AI介入了习作的创作之中,这个学生还会闹出这样可爱的笑话吗?带着这样的思考,我把问题抛给了DeepSeek,我希望它用六年级学生的口吻去写一写奶奶的嘴唇。没过几秒,它就回复了这样一段文字——‘她的嘴唇颜色很特别,不像我的,是那种水红色的。奶奶的嘴唇啊,像是被岁月轻轻洗过的花瓣,淡淡的,透着一点温柔的粉,又有点像她最爱的那个用了很久的茶杯的颜色——米白里带着一点点茶渍的痕迹。’”吴倩倩惊叹于现代科技文笔的细腻,但也在想,如果当初学生把AI这段话放在文章里,也许在课堂上会被当作范文念出来,让大家品味学习,但是它绝不会引起大家对“紫色为什么可以写脸色却不能写唇色”的思考,也不会让大家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语文常识”。

  “‘AI写作助手’好像成了习作课堂里的洪水猛兽,吞噬了学生习作的一万种可能,谁以后还能写出‘乐子’?我的态度是它万万不能进课堂。这样说是有据可依的,纵观小学语文教材,小学习作特别重视‘自我的表达’,三年级‘我们眼中的缤纷世界’,四年级‘我手写我心,彩笔绘生活’,六年级‘让真情在笔尖流露’,这些习作单元的主题无一不是指向学生自己的生活体验,运用自己的生活积累。再梳理一下语文新课程标准的学段要求,一二年级的写话重在兴趣的培养,三四年级的习作重点在于把“自己”觉得新奇有趣或者印象最深的内容写清楚,而五六年级的习作则要懂得写作是为了自我表达。从课标中也能看出,习作教学要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和主体性。如果‘AI写作助手’介入到了学生的习作创作中,这些文字还能称为学生的‘自我表达’吗?”吴倩倩说,“但话又说回来,每一次科技的发展,总是在推动教学的变革,科技与教育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如今,AI技术在语文课堂教学中方兴未艾,习作课堂将它拒之门外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那么,什么时候引入、如何使用才不会破坏学生在习作中的“主体性”,才是我们真正的课题。”

  习作主要有三个阶段——构思、撰写和修改。吴倩倩认为,“AI写作助手”只能参与“修改”环节,绝对不可以染指学生的构思和撰写环节。当然,一二年级的学生处在“写话”阶段,研读新课标的学段要求就会发现,这个阶段的学生只要能写、乐写即可,不必强求“修改”的环节。甚至在三四年级中,新课标也只要求学生“学习修改习作中有明显错误的词句,正确使用标点”,所以“AI写作助手”在帮助三四年级学生修改作文时,更像是在修改病句,而非润色辞藻、修改框架。直到从五六年级开始,新课标才指出学生要“修改自己的习作,并主动与他人交换修改”,这时候,AI写作助手可以扮演“他人”角色,提出修改方案,引导学生完善习作。

  “习作是学生自我的表达,也是思想的体现。让‘AI写作助手’慢一点进入到课堂,也是留给孩子们足够的时间,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世界的多元,去构筑自己小小的思想世界。当AI浪潮般的信息涌入时,孩子们的笔触才能留有一丝温情,创作尊严才能得到坚定的捍卫。”吴倩倩表示。

  老师支招

  AI教学中的抵抗策略——

  建立“儿童写作保护区”

  “面对AI的全面渗透,一线教师不能仅仅抱怨或禁止,而需要建设性的抵抗策略。”青岛文正小学的刘敏老师在班里实施了三个方案。

  一是“笨拙”奖励计划。每周评选“真实表达奖”。获奖作品不一定是完整的作文,可能只是一个句子、一个比喻、一个观察。最近获奖的是:“梧桐树结‘龙眼’了,哦不,那是梧桐树的种子。”这句话也许不符合“好句子”的标准,但它来自那个8岁孩子的真实表达。

  二是“五感写作”训练。针对AI无法模仿的真实体验,开发专门的“五感写作”课程。让学生描述“雷雨前喘不过气的感觉”“冬天玩雪玩冰的刺痛”“吃到酸橘子时的反应”。这些基于具体身体经验的描写,是AI最难模仿、也最容易被教学评价忽视的宝贵内容。

  三是“非书面写作”评价体系。启发并奖励那些不符合传统作文格式、却充满创造性的表达。在课前演讲中,一名学生用漫画配文字讲述故事,一名学生用录音记录自己的口头作文,还有一名学生用照片介绍假期见闻。多样化的表达形式打破了“只有书面文本才是写作”的狭隘观念,也让AI的格式化输出相形见绌。

  “当技术许诺给孩子一个没有磕绊的写作未来,老师的使命恰恰是保护那些写作中必要的磕绊——那些词汇不够用的窘迫、比喻不贴切的尝试、情感表达不准确的摸索。”刘敏认为,正是在这些磕绊中,孩子不是在学习“写作”,而是在学习“成为会写作的人”。那个写下“爸爸像大熊”的孩子,二十年后可能会成为作家,或者不会。但无论如何,他将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空间,允许他用8岁的方式说出8岁的真相。而那个空间,正是技术时代教育珍贵的抵抗。

  青岛晚报/观海新闻/掌上青岛首席记者 张译心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主办单位:青岛日报社
Copyright © right 青岛日报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经许可不得复制
   第A01版:头版
   第A02版:直通2026全国两会
   第A03版:关注
   第A04版:城事
   第A05版:关注
   第A06版:短新闻
   第A07版:作文课·观点
   第A08版:作文课·观点
当AI闯进作文课,老师是喜还是忧?
青岛晚报作文课·观点A08当AI闯进作文课,老师是喜还是忧? 2026-03-13 2 2026年03月13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