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贝

　　全国知名诗人张毅的诗歌创作始于上世纪80年代。

　　《低飞》这首诗原发2019年的《诗探索》，先后入选2019年《中国年度诗歌》和《新华文摘》等五个选本，这首犹如大地一样深沉、悲悯的诗歌，是艾青先生那般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的能入心入肺之诗。基于真诚且语言艺术质地又坚硬之诗，方为好诗，无论是叙事或抒情为主，概莫能外，因为“诗缘情”。

　　《低飞》的叙事张力，首先表现在结构中的时空转换。在写姑姑的这首回忆性的叙事诗中，以时空的重叠与交叉，叙述了1960年秋天那个特殊年代发生的故事，因为姑姑带来的孩子多，粮食迅速减少，使得“母亲把菜板剁得山响”，中间又穿插“我67年去过兰州”的时空记忆，以及晚年的姑姑所念叨的“是孤独的/她常常说起家乡的一个草垛/一条街和一些陌生的人名”，还有诗人自己回忆视角中当下。诗中灵活的结构，在时间与诗人回忆的链条中来回切换：姑姑来探亲的线索和诗人回忆的线索交织一起，事件与情境交织，品味这首诗时，不禁想到诗人臧棣所说的“诗从意境诗到情境诗，触及现代诗真正的进展”。仅从张毅这首诗歌已经可以看出，还原历史的情境诗明显拓展了诗歌的包容力。

　　其次，由多重的叙述角度带来的诗歌艺术张力。诗文本中，叙述时空的重叠与交叉，在强化的叙事中彰显出来。缘于结构的时空转换，视角亦多样：叙述主人公之“我”类似小说中的全能视角，诗文本中姑姑的“她”及她回忆祖父“她的视线逐渐模糊/那些年，祖父不停地抽烟”和祖母听我读信等细节，宛如小说一般，还原了生活原貌，但是诗人的叙述穿插又十分巧妙。因为多重的叙述角度，形成了诗歌结构的鲜明特点，也把读者带入到特定的历史情境中，因而有了丰富的历史意味。当然诗人丝毫未做主观评说，而是留给读者以想象与思考的空间，使诗歌的思想张力巨大，正如诗中所写“我无法说出那场风暴来自何处/就像我不能确定一个人的命运”。有意模糊的叙述，使诗歌的诗意空间越发增大。诗人重复叙述的“梦见过一只鸟”，而“鸟”这个传统意象，在张毅笔下被赋予很多内涵：从开篇的“群鸟”至结尾的“一只鸟”，而且是“多次梦见过”的，诗人的言外之意不可谓不多，但又含而不露。其象征意义自不待言，且与《低飞》的诗题有着巧妙的象征同构。“鸟”既可以理解为叙述者的精神之“我”，亦可解释为姑姑及孩子们，还可以涵盖生活于那个年代一些有探索精神的读者。特殊的年代，又有几人理想的翅膀没有“被风折断”过？好诗总是引人思考，回味品咂如嚼橄榄，不是那类读过就随风而散的止于文字浅层的分行书写。

　　第三，“历史的个人化抒写”。一首不足30行的诗，却有着不亚于中篇小说的历史情境与思想容量，其中有戏剧性冲突（当家女主人的母亲与亲戚的姑姑之间因存米的迅速减少而形成）和诗人对于姑姑及其六个儿子的悲悯与同情色彩，至于缘何姑姑有六个儿子却晚年孤独？诗人留给读者去填补这个想象的空间。

　　此诗的创作基于个人回忆且立足于客观叙述，这也符合英国大诗人华兹华斯在其《抒情歌谣集》所写的《序言》中阐述的诗观，诗歌“源于在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情感”亦有译为“情绪”），这种回到事实本身的诗歌叙述，躲避了滥俗的抒情陷阱，这也是此作诗艺上的成功之道：基于丰富的细节与客观呈现而产生的思想与艺术张力。

　　作者简介：贾贵亮，1960年出生，笔名溪贝。青岛市作家协会和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