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为写出“好”作文,编造“扶老奶奶过马路”或“雨中送伞”等好人好事;描写公园游玩时以“今天真开心”结尾,被老师批注“思想深度不够”……面对以上情况,我们不禁思考:写作的第一课应该学习“真诚的表达”,还是掌握“恰当的虚构”?学生的笔,该写“真心”还是“范文”?本期“名师开讲”,六位老师共同探讨作文教学的起点在哪里。
青岛实验初中李沧分校 赵瑞霞
真实是底色,表达是艺术
“写作的底色是真实,但表达的境界是艺术;真实与艺术之间的桥梁,是随笔的积累与作文的加工,是心灵的感悟与支架的引导。”青岛实验初中李沧分校的赵瑞霞老师认为,写作的起点必须是“真诚”,而随笔是构建真实素材库的核心载体。日记与生活随笔是学生与世界对话的私密空间,也是解决“写作无物”的根本路径。老师引导学生写随笔的目的,不仅是记录生活点滴,更是让学生在持续书写中构建起专属于自己的素材库。在这一过程中,老师应着力引导学生“凝视生活”,从习以为常的琐事中挖掘打动心灵的触点。“以我手写我心”不仅是技法要求,更是情感教育的需要。只有建立在真实体验上的表达,才能让学生找到写作的自信与乐趣。
当写作进入公共领域,需要从生活真实向艺术真实跨越,而作文的加工是实现这一跨越的关键手段。“写作时要引导学生有读者意识,因为作文需要面对阅卷者或读者,天然具备文以载道的功能,单纯地记流水账或原生态吐槽无法满足这一要求。写作文的核心要求,就是对素材库中的内容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艺术加工。”赵瑞霞说,老师需要培养学生的“读者意识”和“选材意识”,所谓的“虚构”不是凭空捏造,而应是基于真实素材的艺术加工、合理重组与思维升华。这种加工不是对真实的背离,而是对真实的提炼与升华,是让文章更具表现力与感染力的必要路径。
艺术加工的实现,离不开两个核心支撑:感悟生活的心灵与恰当表达的支架。这一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升华过程,绝非单纯的技法训练,而是心灵与技法的双重培育。一方面,老师要培养学生的心灵感悟力,让学生既能在平凡中发现真善美,也能对生活进行深度反思,甚至能捕捉到思维错位带来的荒谬感。这是写作的灵魂,没有感悟的素材,再精妙的加工也只是空中楼阁。另一方面,老师要为学生提供科学的写作支架。空泛的“写得更深刻”“表达更具体”的要求,只会让学生无所适从,老师需要给出明确的引导,让学生知道如何恰当表达自己的内心情感。例如,当学生写公园游玩的快乐时,老师应引导追问:哪些具体的场景、细节、瞬间构成了你的快乐?是自然之美,还是人情之暖?找到这些具体的触点,学生才能从“今天真开心”的空泛结尾,升华到对快乐本质、对生活热爱的深度表达。
加工是思维的提纯,而非事实的伪造,素材源于真实,立意高于生活。这一观点,在赵瑞霞的教学实践中已得到充分验证。例如,班上有位学生写“最感动的人”,她选取了父亲每晚默默陪读的真实片段。从最初的“习以为常”到后来的“猛然感悟”,她不仅对这一真实素材进行了艺术提纯,还在赵瑞霞的引导下,找到了表达这份父爱的具体触点——一盏亮着的台灯,最终实现了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升华。这说明最好的作文是用真诚的眼光去发现生活,用艺术的笔触去点亮真情,用恰当的支架去表达感悟。
青岛王埠小学 王杨
先找“真食材”,再学“好配方”
“我们在写作教学中常面临一个核心困惑,是引导学生书写真实感受,还是教会他们模仿优秀范文?”青岛王埠小学的王杨老师认为这恰如烹饪之道——“真食材”是根基,“好配方”是匠心,二者相辅相成。
寻找“真食材”,需要发现生活中的写作原料。许多学生之所以滥用“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类范文素材,正是因为还没学会在生活中发现属于自己的“真食材”。“写作首先需要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记得有位学生总抱怨生活平淡无奇,我建议他观察教室里那盆无人问津的绿萝。一周后,他在周记中写道,‘原来绿萝的新芽是卷着的,像婴儿紧握的拳头,慢慢展开时,能看到叶脉里流动的生机。’这份真实观察带来的鲜活远胜任何编造的情节。”王杨建议,老师可引导学生用“五感”搜集生活素材:眼观世界的色彩与形态,耳听自然与城市的交响,鼻嗅四季的气息,手触万物的质感,用心感受平凡的瞬间。学生学会从生活中汲取素材,“真实”便有了根基。
学习“好配方”,需要掌握恰当的表达方法,学习如何烹制,这就是范文的价值所在。在教学中,王杨常带学生分析优秀范文的“配方结构”:如何让开头引人入胜,如何展开细节描写,如何在结尾引发思考。然后,鼓励学生用自己的“食材”来实践这些方法。例如,学习描写人物时,老师让学生不直接模仿范文中的“妈妈的手布满老茧”,而是引导学生观察自己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显得格外粗糙,但她的指甲却修剪得特别整齐,像她做人一样一丝不苟。”同样的方法,不同的真实,这才是范文教学的真正意义。
创新“私房菜”,需要形成个人的表达风格。班上有位女学生想向爸爸倾诉自己不想做淑女,却又不敢直接表达。王杨鼓励她突破书信范文委婉的表达方式,简单问候后直抒胸臆,“您总让我穿裙子,我不喜欢。裙子限制我奔跑、下蹲,还绊脚。踢球摔倒时我暗自责问,为何男孩能穿运动服,我却被‘淑女’二字束缚?”这段文字既用了范文结构技巧,又融入了真实情感。
在教学实践中,王杨发现一篇动人的学生作文常是用真实感受作“食材”、恰当技巧作“调料”、个人思考作“火候”的成果。写作教学真谛不是让学生在“真心”与“范文”中抉择,而是引导他们基于真实生活恰当表达。就像烹饪,用新鲜食材和合适方法才能做出佳肴,这就是写作教学追求的境界,让学生记下独特动人的生活之味。
青岛市崂山区松岭路小学 宋祥玉
先学“说真话”,再谈“写好话”
青岛市崂山区松岭路小学的宋祥玉老师认为,写作的起点是呵护并引导学生“写真心”;而“恰当的加工”是在此基础上自然生长的表达能力。这两者如同树根与枝叶,根深方能叶茂。
“写真心是儿童写作不可动摇的基石。小学生作文本质是学习用文字表达自我。它的首要价值在于记录真实的成长,培养真诚的品格。当学生写下‘今天真开心’,那是他此刻最珍贵的情绪印章。如果我们因为这句话不够深刻而否定它,就等于否定了学生分享真实的勇气。作为老师,我们可以追问:‘是什么让你这么开心呀?是和好朋友玩了游戏,还是发现了一只小蜗牛?’引导他将模糊的感受化为具体的细节。这个过程,远比让他生硬地套用‘今天阳光明媚,我的心情也像花儿一样绽放’更有意义。”宋祥玉表示,文笔可以稚嫩,但情感必须真实。如果失去了“真”,再漂亮的文字也如同塑料花,没有生命的温度。
恰当的加工需要明确引导的升级技能。“学生为什么会编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故事?往往是因为他们觉得好作文就应该写好事。”宋祥玉建议老师应巧妙引导,一方面,区分事实与创作。日记、周记要写真实发生的事,就像跟老师聊天;而编写童话、故事进行习作创作时,学生就是小作家,可以大胆想象,这样规则清晰,学生才会不感到困惑。另一方面,把加工建立在真实体验上。如学生写“帮妈妈洗碗”,只写了一句“我很高兴”,宋祥玉会问:“洗碗时,你感觉到了什么?水是温暖的还是凉的?洗完后累吗?妈妈看到后对你说了什么?你心里又有什么变化?”帮助学生从真实的记忆碎片里打捞出鲜活的感受和细节。作文中的好词好句应该是从这些真实的细节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学生的笔稚嫩却珍贵,学生在这样的写作训练中会慢慢明白,源于真实情感逻辑的好故事才能引发读者共鸣。我们不必急于让学生写出范文,而应首先让学生成为“真人”,能真诚地感受,并勇敢地表达。在这片真实的土壤上,我们再循序渐进地播下观察、构思的种子。”宋祥玉希望收获的不是千篇一律的“作文高手”,而是能用文字照亮自己、温暖他人、有血有肉的表达者,这才是小学作文教学最本真、最温暖的使命。
青岛东川路小学 仪敏
以心为笔,破解范文困局
青岛东川路小学的仪敏老师在教学中发现,“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套路叙事、“今天真开心”的空洞结尾,成为不少小学生作文的“标配”。当真诚表达遭遇范文模板的挤压,作文教学便陷入了“真心”与“套路”的两难。其实,作文的本质是表达的艺术,小学语文教学的起点应是引导学生在真心表达的基础上,学会表达技巧,而非舍本逐末地追捧范文。结合教学实践,仪敏认为可以通过三个方法,帮助学生守住真心、写好作文。
“微事聚焦法”,于日常碎片中挖掘真心。学生编造故事往往是因为觉得“平凡小事不值一提”,又被范文中“惊天动地”的叙事误导。“微事聚焦法”核心是引导学生捕捉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用细节放大内心感受,让真心有处安放。教学中,仪敏会让学生放弃“必须做大事”的执念,专注记录日常点滴。比如三年级学生王萌曾苦于写“难忘的一件事”,最初照搬范文写“帮同桌找丢失的橡皮”,叙事平淡无奇。仪敏引导他回忆自己的真实经历:每天放学,奶奶会带着一杯热牛奶来校门口接他。有一次喝牛奶时洒了,奶奶用袖口擦去他手上的污渍。王萌顺着这个细节展开回忆,描写出奶奶粗糙的手掌、温热的掌心,以及自己当时暖暖的感受。作文中没有华丽辞藻,却因真实细节打动人心,最终获评范文。这一方法让学生明白,真心藏在日常碎片里,平凡小事亦有动人的力量。
“情感锚点法”,拒绝空洞抒情,树立真实内核。“今天真开心”“我很感动”等空洞的表达,根源是学生不会将情感与具体场景绑定。“情感锚点法”就是让学生找到承载情感的具体事物、动作或场景,让情感有依托、有层次,摆脱“思想深度不够”的困境。教学中,仪敏会要求学生用“具体画面替代抽象抒情”。在四年级作文《游公园》中,多数学生结尾都是“公园真美,我很开心”。仪敏以学生张琳的作文为例引导:“风吹过花坛时,月季花瓣落在我的发梢,妈妈轻轻帮我取下,用温暖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发,伴着花香。”张琳分享感受时说,她并未刻意追求“深度”。仪敏指导学生,“妈妈取花瓣的动作”就是情感锚点,比直白说“开心”更有感染力。后续练习中,学生纷纷替换空洞抒情,用“爸爸递来的纸巾”“朋友分享的半块橡皮”等锚点表达情感,作文质感明显提升。
“适度虚构法”,为真心表达增添羽翼。作文并非完全排斥虚构,关键是区分“为套路而编造”与“为表达而虚构”。“适度虚构法”主张以真实情感为核心,对情节、场景进行合理补充,让表达更完整,而非脱离真心凭空捏造。这能打破学生“要么全真实,要么全编造”的认知误区。五年级学生林涵想写对爷爷的思念,但爷爷去世时她年纪尚小,记忆模糊,只能零散想起爷爷陪她喂鸟的片段。仪敏鼓励她以“喂鸟”的真实记忆为核心,虚构“爷爷教她分辨鸟叫声”“雨天一起给鸟窝遮雨”等情节,结合爷爷温和的性格与两人的温情互动。林涵据此创作,虚构情节围绕真实情感展开,既填补了记忆空白,又强化了思念之情,作文情感真挚、情节饱满。这说明,适度虚构是真心表达的“助推器”,而非“绊脚石”。
小学语文作文教学的起点从来不是背诵范文、套用模板,而是守护学生的表达欲与真诚心。“微事聚焦法”让真心有素材,“情感锚点法”让真心有厚度,“适度虚构法”让真心有张力。唯有让学生明白,笔是表达内心的工具,而非迎合评价的道具,才能让作文回归本质,让每一篇文字都闪耀着真诚的光芒。
青岛广水路小学 杨旭琳
笔端有真心,笔下有方法
“写作不是生硬套模板、编造假故事的任务,而是用文字表达心声、记录成长的桥梁。有的学生要么是不知道写什么,要么是写了真心话却显得平淡,要么是为了‘拿高分’硬搬范文。”青岛广水路小学的杨旭琳老师认为,好作文的核心在于“真情实感”,再配上恰当的表达方法,就能让文字有温度、有质感。
敢写真心,捕捉真实碎片。“写真心,就是要在丰富的生活体验中,表达自己细腻而真实的情绪。考试失利后的不甘、与朋友并肩奋斗的温暖、对家人藏在细节里的牵挂,甚至是对某件事的小小吐槽,这些都是最珍贵、也最能打动人的写作素材。”杨旭琳表示,不要觉得“小事不值一提”,比起编造“雨中送伞”“扶老人过马路”这类千篇一律的故事,自己亲身经历、带有个人情感的细节,往往更能触动读者的心。以写“亲情”为例,不用刻意写惊天动地的情节,不妨把目光投向日常:妈妈整理书包时指尖的温度,奶奶反复叮嘱时语气里的温柔,爸爸沉默背影中藏着的关心……记录这些瞬间的同时,可以试着加入感官描写,写一写妈妈指尖的粗糙,听一听奶奶语气里的温柔,藏在这些具体细节里的真情,远比华丽的辞藻更有力量。
善用方法,真情自然流露。杨旭琳介绍了细节放大法、情绪递进法、景物藏情法。遇到触动你的瞬间,不妨放慢“镜头”,把那一刻细细描摹,比如写“感动”,可以写对方的动作、神态、语言,“她把自己的笔记递给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小声说‘这部分我标了重点,你慢慢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把抽象的“感动”转化为可见、可感、可触的细节,文字就有了温度,读者也能体会到这份温情。人的情绪会随着事件的发展而起伏,写作时如果能细致刻画内心的变化过程,就像为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你内心世界的窗,比如写“一次演讲挑战”,可以从“刚开始的紧张不安”写起,然后是“过程中的挣扎坚持”,最后是“成功后的喜悦自豪”,一条真实的情绪线串联起的不仅是情节,更是成长的痕迹。生活中触手可及的草木、风雨、光影,都会因为我们当时的不同心情而被赋予别样的色彩,我们写作文时,不妨让景物成为情绪的“代言人”,这比直白抒情更有感染力,比如“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晚风拂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着我的脚步哼唱”,“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衣角,路边的小草垂着头,和我一样提不起精神”,需要注意的是,景物描写要贴合情绪,不能盲目堆砌辞藻,这样读者才能从景物描写中领略作者的情绪,让作文更有韵味。
写作文不仅是一种记录,更是情感的表达、思维的成长。不必强求每篇作文都“思想深刻”,也不必勉强自己去编造并不存在的故事。学会用真实的感受做底色,用细节、情绪与景物为文字注入呼吸,这样的作文就会成为独一无二的“成长印记”。
青岛北山小学 衣蕾
别让“真心”与“范文”非此即彼
“小学生作文的‘套路化’困境戳中了语文教学的痛点。写作该教学生袒露心声,还是套用模板?”青岛北山小学的衣蕾老师认为,答案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在真实情感与表达技巧之间,搭建平衡的桥梁。
“虚构不等于套路化表达,谈到学生编造作文,我们常误把虚构等同于说谎,实则二者的核心区别在于是否扎根真实情感与体验。虚构是文学创作手法,说谎是违背事实的欺骗,问题症结不是学生选择虚构,而是被范文套路绑架了表达。”衣蕾举例说,写“成长的快乐”时,有学生起初想套用“妈妈安慰考砸的我”,文字干瘪无魂。交流后发现,他最难忘的是和同学拆盲盒的经历。衣蕾引导他聚焦细节,写出了晃动盲盒时的紧张、拆开时的雀跃、安慰同学时的拍肩膀动作,以及结尾的自发感悟,“快乐从不是独吞,而是并肩分享”,真实情感与思考让作文脱颖而出。作文教学的起点,本就该立足学生当下的生活,摒弃“唯套路”评价,让真心藏于细节。
范文不是限制表达的“模具”,而是打开思路的“梯子”。人教版教材中的课文就是“真心+技巧”的典范,其价值不在于让学生照搬句式,而在于教会学生用文字精准传情。教“童年趣事”主题时,衣蕾采用“先写后教”策略,发现多数学生仅会罗列事件流程。于是她展示了《少年闰土》中“瓜地刺猹”的片段,带学生圈一圈、品一品里面的动作、神态,再修改作文。有学生将“玩水枪”改写为“我端着水枪猫着腰,趁弟弟不备滋出水花,他攥着水枪追来,我俩的笑声震得枝头树叶轻晃”,画面感拉满。配合“一课一改”奖励机制,学生的修改意识被唤醒,逐渐学会用范文技巧,表达自己的真心。
作文教学的核心,是培养学生“用文字为心灵发声”的能力,而非塑造职业作家。这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守护表达欲,包容“不完美的真心”。有学生写到海边游玩,结尾仅写了“今天真高兴”,衣蕾没有批注 “深度不够”,而是追问引导,最终学生改写成“阳光裹着沙滩的暖,风卷着海的腥甜,我们的笑声追着浪花跑向远方”,平淡结尾瞬间有了温度。另一方面,科学引导虚构,结合教材教学生学会比喻、拟人等方法,比如用“落叶似蝶”让秋意具象化,让真情更具感染力。
当学生既能坦诚抒写心声,又能巧用技巧润色表达,作文便成了成长路上的“心灵笔记”,这正是作文教学最本真的初心。
青岛晚报/观海新闻/掌上青岛首席记者 张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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