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科
水兵的往事,让潜艇的吃水线又下沉了一道浪痕。
那是心里总有潮汐起落的年龄,翻滚的浪花,时而俏丽时而凶险。
风,在没有遇到飘带的时候,是孤独的是寂寞的,甚至于空虚。
风从大洋深处而来,黑飘带紧紧拽住那一声声嘶吼。一种博弈,是心里的浪潮与大海的浪潮较劲。水兵挺拔的身姿与挺拔的精神拧在一起,就只有让大海倾斜了。倾斜着的海,与天空形成夹角。对峙,从雷霆万钧,到千钧一发。水兵的黑飘带,拉紧了潜艇与祖国的根系。
起床号悠扬,在军营的上空盘旋。一片青春的森林,瞬间就让操场密不透风。鸽子飞过,一片和平的影子,掠过水兵的头顶。
口号嘹亮,每一个字符,都是青春饱满的颗粒,击中远方的一个靶心。步履铿锵,每一次与大地的摩擦,都如波浪涌动着向前。飘带飞扬,金锚不再是一种象征,它把青春的理想链接在无垠的蔚蓝。
旗帜,我们的队伍在旗帜下,向前、向前。旗帜飘飘,阳光在旗帜上绚烂,那是青春的光芒,也是思想的光芒。我们在旗帜下举起拳头,誓言就带着我们的眼神凝结在旗帜上。正因此,只要我们抬头仰望,见旗帜于天空中猎猎作响,就会热泪盈眶。泪点低吗?那是因为我们站在了高处。
这是水兵们略带神秘的体味,这是从近百年的传承中,血脉般在队伍中流淌着的冲动!百年不断,百年不变。
军营里的大树,根深叶茂。每一个夏天,知了的叫声甚嚣尘上。而水兵们的歌声一起,那可以抬起一座山。这只是一个比喻,其中的逻辑不言而喻。
黑飘带,在蓝披肩上,便是在四海波涛之上。海浪最熟悉的是水兵,因为,那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亲密。你可以看到大海的魅力,可以看到渔舟唱晚。但是,水兵们看到的是大海的威力和深邃。我在海上写过这样的句子:“大海露出了一排排凶恶的牙齿”,那是五级海况下的大海,白浪花不再浪漫,像是要一口咬住我们的黑飘带。
所以,我们看得到大海的伤口,淋漓如初。我们看得到大海的阵地,沟壑难平。那里有我们的战友不屈的魂魄,那里有我们的战友折断的黑飘带。
水兵是大海的一部分。脸上有大海的表情,大洋深处最深的海沟,已经折叠在那些浅浅的皱纹里。风浪的喂养,暴雨的洗礼,让黑飘带犹如鞭子,甩出一串串响亮的回声。
而我正在衰老,但遇到“八一”,我就能够重返自己的青春。所有老兵,在这一天都会重返自己的青春。只是那些倒在战争中的军人,那些牺牲在和平年代的军人,他们的青春在高山里长成石头,在大海里长成海浪,在纪念碑上永远年轻。
当睡梦不再为了苏醒,当诗歌无力承受枪炮的平仄,我只能在这一天进入历史的血雨腥风,想象自己被子弹击中……然后,重新热爱生活,重新热爱生命。
是的,我正在衰老。在我重返青春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黑飘带。近百年的军旗上,有我三十多年的目光闪耀。因为队伍里英雄辈出,所以我具有着英雄主义。这是生命轮回的激荡,我当初的理想已经成为如今的现实,一种深刻而又持久的力量,所向无敌。
军人像箭簇,一生向前。
只有黑飘带时常把我拉回到最初的出发。
有了第一次击发的后坐力,便扛得住生命中所有的艰辛。
也忘不了那回眸一笑的告别,那强忍哽咽的握手,那今生今世最后一个军礼……
坐在大海边的礁石上,面对波涛汹涌,我心如止水。我知道,在大海的某个神秘之处,年轻的水兵们,正以忠诚酝酿着火焰,时刻准备着,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