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永威
小时候最爱吃的水果是苹果。记得一到秋天,全村男劳力上山摘苹果。山道上,一辆辆小推车满载苹果往村里走;大平房里,苹果堆得像小山,年轻妇女坐在“果山”前分拣,按个头分级盛放。小姨也在人群里忙碌着。
那时国光苹果种得最多。每到这个时节,大队会给各家分一些苹果,大多是等外果。品级好的苹果统一对外售卖,卖果的收入,按社员出工所得工分进行分配。苹果是村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所以全队格外重视苹果树的栽种与田间管护。
小时候,我常跟着大舅去果园。他和乡亲们在树下除草、浇水、打农药,我绕着果树来回跑,枝头青绿的苹果看得人嘴馋。我捡起一枚落地果咬了一口,又苦又涩,赶紧吐了出来,惹得舅舅和干活的乡亲一阵哄笑。
等到正式摘果的时候,国光苹果入口甜里带一丝微酸,滋味让人难忘,也让我牢牢记住:有一种苹果,叫威海国光。
后来我回济南读小学,姥爷知道我爱吃国光,总托跑长途的朋友捎带。每到秋末,天气转凉,我就盼着姥爷捎来苹果。大概是三四年级的时候,一天傍晚放学,还没进家门,我就听见姥爷熟悉的声音。我走上前,拘谨地抱住姥爷,一眼就看见屋角放着一大笼苹果。姥爷托运输公司的朋友捎货,当年路况差,天不亮从威海出发,卡车整整跑了一天,一路颠簸,那时姥爷已经六十多岁。姥爷对我说:“苹果下树了,你姥就让我送来。”一句话,勾起我对姥姥的思念。掀开苹果笼的盖子,拨开垫在里面的茅草,一个个绿底泛红的国光苹果映入眼帘,看得我眼馋。咬上一口,脆生生,酸甜适口,正是老家威海国光独有的味道。当晚,姥爷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叮嘱我好好读书,不多时便响起鼾声,想来是一路太累。
第二天姥爷说,当晚就要回威海。父母劝他多住几日,姥爷执意要走,说见到我们就安心了,家里还有不少农活要忙。等我傍晚放学回家,姥爷已经去火车站。他要坐一夜硬座,再转长途汽车,第二天中午才能回到威海。
那一笼苹果,成了我的惦念。家里还有哥哥、弟弟和奶奶,我心里总想着自己该多吃一点。于是隔三岔五,睡前偷偷拿一个苹果,提前塞进裤子口袋,第二天带到学校吃。有天晚上,我照旧把苹果塞进口袋躺下。没过多久,妈妈以为我已经睡着,怕我踢开被子,顺手拿起我放在旁边的裤子,摸到鼓鼓的口袋,轻声说了一句:“怎么还装着个苹果!”我屏住呼吸装睡,等妈妈离开,才长长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我悄悄把苹果放回果筐。从那以后,再也不往学校带苹果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老家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大舅承包了两百多棵苹果树。我高考落榜,回老家复读期间,跟着大舅上山。舅舅说,果子正在上色,再过一阵子就可以采摘,还跟我开玩笑:“就这些苹果,十年你也吃不完。”他知道我偏爱国光。
有一年陪母亲回乡,恰逢摘苹果的时节,我上山帮舅舅采收。那天阳光炽烈,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忙活一上午,累得几乎爬不起来。舅舅这样一干就是好几天。种苹果,实在是一桩极辛苦的营生。上世纪90年代,舅舅改种红富士,老国光苹果树陆续被替换。往后,我们吃到的大多是红富士,本土的威海国光,市面上几乎绝迹。舅舅一直承包这片果园到2002年,后来土地被征用,山上所有苹果树都被砍伐。漫山苹果树的模样,只留在记忆里,威海国光,也成了遥远的念想。
或许是这份苹果情结,我做新闻工作时,多次前往有着“中国苹果之乡”美誉的栖霞采访。栖霞每年十月举办苹果艺术节,吸引海内外宾客。艺术节上,我尝过红富士、维纳斯黄金、金帅等诸多品种,却不见国光,更没有威海国光。采访一位六十多岁的果农,他告诉我,国光是老品种,渐渐被烟富、维纳斯、明月等新品种替代。味蕾是有记忆的,在我看来,很多新品种甜度高、外观鲜亮;国光外表朴素,绿底带着暗红条纹,在一众新品种里像个“丑小鸭”,可它甜中含酸的独特风味,无可替代。
2025年深秋,我回老家,特意去了温泉镇的农村大集。大集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摩肩接踵。水果摊上,各色苹果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摊主切开果子递来试吃,热情推荐新品种,我尝了,香甜适口,便买了几斤。走到水果摊的尽头,一位五十多岁的农妇面前摆着两篮子苹果,个头不大。她对我说,这是威海国光,自家种的,我仿佛遇见久别的故人。凑近一看,果然是记忆里国光的样子。农妇拿起一个递给我:“尝尝,还是老味道。”她如数家珍,说家里的国光树是上一辈老人栽下的,树龄已经六十多年,每年产量不高,果子长不大,卖不上价钱,但舍不得砍掉。听她娓娓道来,我心里很触动,买了半篮子。
回到住处,咬下一口威海国光,这滋味,旁人很难体会。别人吃苹果,品的只是果香;于我而言,这里藏着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是绵长的记忆,是化不开的亲情与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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