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德义
那天和几位文友在拾花楼小叙,茶尽人散,夜色阑珊,于是在楼前小院寻一处树下木椅稍憩。
刚一坐下,就感觉有一物飘落头顶,赶忙用手抹下一看,原来竟是一朵细小、轻柔的黄色花朵。抬眼向上看去,深邃的苍穹下,是一棵硕大的树冠,夜色包裹之下,竟看不出是何树。但不容我思索,那黄色的小花便接二连三地落下,有的落在我的肩上,有的落在我的衣襟上,有的直接落在了地上。细细听去,黄花从树上飘落、在空中翻滚时是悄无声息的,可落到地面,却会发出细微的“啪啪”声,一如南方的春雨跌落花间般悦耳。再定睛一看,树冠之下,地面上已经稀稀疏疏铺着不少黄色小花,更有许多小花正在枝叶间旋转、翻滚着坠向地面。哦,原来是这棵大树趁着夜色在落花呢!
落花本是植物生长的自然现象,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感慨万端:既有“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的轻快,也有“却怕狂风起,溪流泛落花”的忧思;既有“零落梅花过残腊,故园归去又新年”的怅惘,也有“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的寂寥;既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空灵,也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通透。更有甚者,只静静观赏尚觉不足,偏要去拾花、折花,乃至葬花,由此牵出万千情思。唐代诗人写下“忽闻黄鸟鸣且悲,镜边含笑著春衣。罗袖婵娟似无力,行拾落花比容色”,竟与落花比照容颜。而北宋词人晏几道春日游园时童心大发,“折得疏梅香满袖,暗喜春红依旧”,明明折下梅枝,心底兀自欣喜,若是放到今日,定然要受到批评。到了曹雪芹笔下,更演绎出“黛玉葬花”的悲情,既叹生命无常,亦守内心高洁,打动一代代读者。
或许是受文人诗文的浸染,或许“感时花溅泪”本就是人共有的天性,寻常百姓,也常会拾花、折花。不必说每到花季,路边花木、河畔杨柳常被人随意折掐;回望自身过往,拾花、折花于我也曾是寻常事。儿时油菜花开,上学、放学路上,手里捏几枝菜花,和伙伴追逐嬉闹,是最鲜活的画面。年岁稍长,便剥几片荷花瓣,晾干夹进书里做书签,偶尔在瓣上题写短句,自有几分文人意趣。大学进山游玩,也曾摘一束山花,插进酸奶瓶,摆在宿舍窗台,引得同窗驻足观赏。及至成家,虽常从花市买回鲜花装点居所,可每次回乡、郊外远足,依旧忍不住想折几枝野花,为家中添几分野趣。
细碎的“啪啪”声仍断续传来,地上的黄花越积越多,想来明日一早,打扫庭院的大姐又要多一番忙碌。正沉吟间,拾花楼主燕知君从远处走来,见我独坐,便上前招呼。看着她一脚一脚踩过满地落花,娇嫩的花朵转瞬在脚下碾碎,我心中不免怅然。我问她,这是什么花,落下来之后如何处置?她娓娓道来,这是柿子花,到了花期自然脱落。这些落花,她第二天会安排人全部收集:一部分摆成心形、花瓣形,摆在户外桌案,供来客观赏;品相完好的,清洗干净后交由厨师入菜,供食客品尝。我忽然想起方才小聚,席间就上了一道以山茶花烹制的菜品,名叫“霜打胭脂”,当时大家并未多想,一问燕知君,果然取自楼旁山茶树上新摘的花朵。我心中顿生敬意。
燕知君又细细和我介绍院子里的各色树木,以及它们的花期、花形与用处。原来拾花楼院前的每一株古树,都有雅致的名字,树龄都近百年。对于花落之后的去处,她都有着妥帖安排,一如这些柿子花。我问她,何以生出这般诗意的巧思。她说,花儿同样有生命,盛放之时收获赞美,可她不愿看见它们凋零之后,被草草清扫丢弃,于是和团队商议出这样的办法,也正因这份心意,她才把这栋百年老楼,命名为“拾花楼”。
一朵一朵小黄花依旧悠悠旋落,我为它们温柔的归宿心生欢喜。自古以来,世人面对落花,大多只是抒怀感叹,很少留意落花最后的去向。而在这里,有人俯身拾起、温柔善待,这是对落花的敬重,也是对时光的眷恋。鲁迅以《朝花夕拾》追忆往昔,燕知君与伙伴们,也在这一俯一仰拾花之间,留住每一朵花曾经盛放的光彩。放眼世间奔波之人,何尝不像这一朵朵小花?都有属于自己的绚烂,终有归于尘土之时。只是当凋零落幕之际,会不会有人愿意,轻轻将你捧起?
夜色缓缓漫开,在细碎的落花声里,我久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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