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盛

　　在一般人看来，一个握惯笔杆、敲惯键盘且不事庖厨的人，不宜去做市场采买之类活计，尤其是买海货这种讲究时令、需深谙门道的采买。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强谋其政，止增笑耳。的确，做海货生意自有海货经，海边的鱼贩、渔港的批发商，自有长年打磨出来的精明与才干：何时进鲜货，何时出干货，怎样周转陈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已成竹在胸，处事圆转，仿佛是深谙此道的天才，天生就懂这一门营生。

　　但我偏偏就是一个不合格的买手，常常买回不新鲜、不当季，或是家里已经囤过、形同鸡肋的货色。太太为此常揶揄我“人菜瘾大”，我也承认自己有时荒唐，但荒唐也总有荒唐的理由。林语堂说：人有理智，但人未必是理性的动物。细想在单位上班时，应对各类事务并不觉得难，业绩也尚可。可一到打理柴米油盐，尤其是辨识海货、讨价还价这一关，实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比如有些时候，海货还价本该比要价低个十块八块，我往往只往下砍一块两块就成交；若是让我拦腰砍一半价，我简直张不开嘴，仿佛砍狠了，就是占了人家天大便宜的恶人。

　　年轻时，我曾在一家国企当办公室主任，兼管职工食堂。和海产供货商签合同，我一直秉持宽松的态度，只要不超预算，对方怎么说就怎么来。相处久了大家都是朋友，怎好意思斤斤计较？但我心里也清楚，就算是朋友，开店做生意本就是要赚钱的。那段合作因为我的不愿计较，着实为他的生意让出了不菲的差价。后来辗转换了好几家单位，每次订立供货合同，我依旧难以摆脱这份“盲目信任”的书生本色，想来也是一份无奈的遗憾。

　　说起买海货，虽说常常买得不妥，我却总爱流连在青岛各大海鲜市场。望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海产，就算只看不买，也是一桩乐事。不用花钱，便可以一连逛几十家摊位，时不时驻足细看，饱享眼福。只是偶有一时心动，踏进某个摊位，便难保不买下并不需要的海货。

　　有次在南姜码头鲜货市场，我踱进一处干货摊，买下一大包甜晒鲅鱼干、一斤海蛎子干，还有不少可用却并不急需的老板鱼丝。起初本没打算买东西，只是摊主一口地道的红岛口音，一声声“嘎啦”“海蛎子”，一下子打动了我。我的小学时光是在红岛度过的，一听熟悉的红岛腔调，心底顿生亲切感。我和摊主从红岛韩家小学聊起，继而说起红岛的蛤蜊滩、胶州湾的渔港，又聊到冬日甜晒鱼、刚上岸的红头鱼。儿时种种欢喜，一齐涌上心头，恍如昨日重现。此情此景，怎么能空手离开？于是我开开心心付了钱，拎着一大捆干货回了家。

　　太太看见，便问我：“你怎么又买甜晒鲅鱼干？家里已经有一包了。”

　　“一包吃完，还有一包，不是挺好吗？”

　　“海蛎子干家里也堆了不少。还有这些老板鱼丝，你吃吗？”

　　“我不吃，塞牙。”

　　“塞牙你还买它干什么？”

　　“我想着你应该爱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年少情怀买单，在有些人眼里，纯粹是花冤枉钱，不可理喻。可细细琢磨，这场交易里，摊主收获成交的喜悦，我拿到心仪的海货，我们一同重温旧日回忆。这笔钱哪里是白花，实在是物超所值。

　　真正冤枉的消费，是走进高端海鲜专卖店。明明知道店里售价比网上贵数倍，可遇上急用，也只能无奈买单。更让人不舒服的是，有些高端店铺店员惯会看人下菜碟：对待开豪车、衣着华贵的顾客殷勤备至，像我这样衣着普通的人，直接被视作透明，实在令人愤慨。有一回我一时赌气，穿上平时很少穿的毛领皮大衣，拎个小手包，学着扮作阔客。果然，一进门，店员就热情凑上来，一口一个“老板”，精心挑好肥美的海参装盒，还额外赠送海菜，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逛海鲜市场，有时也是为了靠近那些看摊的孩子。市场里常常能见到帮父母看摊的孩童，小到四五岁，大到十几岁，小小年纪系着围裙、蹬着雨靴，摆扇贝、搬泡沫箱，小脸通红，眼里满是鲜活劲儿。客人来了，不论买与不买，应答得有板有眼，眼神热忱，神色欢喜，尚不知生活的艰辛、世间的烦忧。我素来对小孩子没有抵抗力，看见这般可爱的孩子，总想上前搭话，可素不相识，贸然攀谈未免唐突，人家还要忙活生意，也没空闲聊。只好多多少少买点东西，借着交易，感受孩童的天真烂漫，也是一桩乐事。

　　有一回在团岛海鲜市场，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守摊。我向她打听偏口鱼的价钱，她还没开口，脸先红了。我心想，这该是第一次帮家里看摊。冲着这份青涩腼腆，我打定主意要照顾她的生意——这份脸红，装不出来。于是我在她摊上买了三百多元东西，除了偏口鱼，还有咸鲅鱼、干贝、紫菜、金钩海米，不少都是家里已经囤下的。可当我看见小姑娘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一对乌黑的眼睛笑成月牙，一句甜甜的“伯伯您拿好”，那份欢喜，久久留在心底。我想，这便是逛市场买海货独有的乐趣，而我，是全然受益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