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舟

　　盛夏已过，热潮迅速褪去。秦闻那内心的火热和期待，却像第三海水浴场的水温一样，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这天清晨，他在上班路上踱着步，想要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道路拐角，日光照在泛绿的玻璃幕墙上，投射出怪异的紫色，他有些晕眩。隔着幕墙，飘来几声笑语。

　　他抬起头向前看，俞悦一伙儿转过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秦闻瞧向对方，她的笑容一下子收住，高挑婀娜的身材有些僵硬，白皙的面容透出惊奇、不知所措。秦闻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与她无言地擦肩而过，内心却已打过无数次招呼，千言万语，难以出口。清晨的相遇如此偶然，千载难逢，没有约定。

　　秦闻在公司机械地忙碌着，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终于，他命令自己发出一条短信：周五请你吃个饭吧？

　　“谢谢，想聊聊吗？午餐吧。”俞悦很快回信儿，“早晨看你神情憔悴，轻松些吧。太奇怪了，这样也能相遇。”

　　秦闻陷入反复揣摩和久久等待。他们从前无所不聊。从工作到家庭，从兴趣到性格，从情感到人生，从现实到未来……“好多都是虚无缥缈的，我感到心很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吧。”俞悦最后说。秦闻的心剧烈地绞痛，一直噎得吐不出话来。从前的心有灵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竟变得惜字如金，即使一个词语，也是异常艰涩。他有一万个理由，不和俞悦联系，却还要找一万个，必须和俞悦联系的理由。

　　早晨的相遇，给了他莫大勇气；爽快的回信儿，给了他燃烧的希望。秦闻展开无限遐想，“她想聊什么呢？如果像她之前表现得那般决绝，又何必再聊呢！她不会是要总结彼此，进行一番说教吧？”“可能会聊自己有多么不易，现实难以逾越和抗拒，其实她也很无奈和不舍吧。”“或者她会说自己年轻不成熟，会对他说声对不起……”“如果她说这些，就坚决打断她，只吃饭，聊些不痛不痒的，心意尽到就好。”秦闻盘算着。

　　“或许相反呢。她曾经说过，我想要一个经过努力可以达到的目标。人生几十年，我不想一直苦苦撑下去。”她曾经笃定地诉说。“如果聊得是这样的结果，自己该怎么办？再像以前那样，把平衡推倒重来吗？”秦闻希望着，却又不知如何接受。

　　周五上午，秦闻向公司请了假，精心穿戴、梳理皱纹，整洁利落、休闲格调，活脱一个神清气爽、眉清目秀的帅小伙。只是天公不作美，飘起了蒙蒙细雨。不碍事，雨，不是更能让人生出情丝吗。

　　中午时分，秋雨大了起来，秦闻感到丝丝凉意，偏巧酒店的空调依然开得那么低，他看着西装革履往来穿梭的服务员，感觉到了高冷和麻木。他带着俞悦走上看海的高层旋转餐厅，周围没有几个客人。他想要看清海边的灯塔和堤坝，一粒粒雨珠在玻璃上绽开、流淌，那灯塔和堤坝也随着绽开、流淌，生成了各色各样的曲线。他的内心，波涛翻滚，脚底似是悬空的，坐在一个陀螺之上。想要飞，却飞不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感到有些恍惚颠倒。有那么一刹那，回到了他俩对酌微醺的夜场时光。

　　俞悦略施了脂粉，脸色淡雅中透着妩媚，口红用心点过的，发丝已经长到齐肩长度，素常的淡黄色职业装，一双米色高跟鞋。这装束是秦闻很少见的。

　　他俩边吃边聊，他偶尔瞟她一眼，那眼神漂浮，捉摸不定，始终在手机、窗外、餐厅之间闪烁。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急，拍打的声音盖过了天地间一切。秦闻刹那间感到了心慌，难道强迫恐惧症又犯了？他努力尝试，转移大脑注意力，打断引发症状的拍打节奏和强迫干扰，回到现实和正常中来。俞悦兴奋地吃着、谈吐着，聊工作、聊见闻、聊热点……他插不上嘴。

　　秦闻找了个借口，下楼从车里取了礼物上来。俞悦一时惊愕，旋即便高兴起来，表示非常感谢，又有些嗔怪。“我的生日是星期天呢，你看你，连我的生日都记不准！”

　　秦闻低声说道：“星期天你不是家里人团聚吗？我也是考虑好久。”“呃，对对对。你始终是这么心思缜密。其实我的心思也比较细致，可咱俩好像细不到一个点上。那谢谢你啦！”俞悦悠悠地叹气道。

　　“那么，你真的拿定主意离开了？好多人可是挤破头要进体制内啊。”“嗯，决定了。我的性格更适合自由，自由更能发挥我的创造和灵感。但是我喜欢这个城市，所以才考进这家单位，现在阅历资源积累差不多了，我想要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咱们走吧，雨越下越大了，下午我还要办理一些交接。”俞悦葱白般纤细的手，主动拿起搭在椅背的外套。秦闻没有说话，带着她快步走出餐厅。

　　秦闻返回公司大院。雨停了。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望向天空，高空的层云挂在湛蓝天幕上，一动不动。低空的薄云，柳絮般轻轻流过，太阳露出了蛋白般的半圆。飞机在高空划过，渺小的只是一个支点，后面却拖着长长的尾线。树荫里几只灰鹊“呀呀”地叫着，从树梢上窜出，盘旋着箭一般飞走了。院子外的悬铃木叶子开始飘落，虽然还是墨绿的样子。

　　在西墙边一侧，是一长溜葡萄藤架子，这里也是同事们经常休闲聊天的好去处。一人多高的葡萄架，遮住了毒辣的夏日光线，却为葡萄成熟吸足了糖分。深紫的玫瑰香垂垂玉立，满口的甘甜让人口舌生津；硕大的巨峰蒙着一层白膜，看上去就感觉到酸涩得让人流口水；黄绿的泽山有的还套在纸袋子里，熟得早的已然破袋而出，颜色越是晶莹，口感越是脆甜。

　　秦闻感到了天地一片清爽和唯美。他主动和院子里的老园丁兼伙房师傅打招呼。老园丁挥舞着花剪，对秦闻笑道：“今年风调雨顺，葡萄收成好，上糖分的时候都是好天气。公司已经安排了，中秋节就要到了，一人一箱葡萄，自己种的；一人一盒月饼，自己烤的，拿回家一家人甜甜美美、团团圆圆。”

　　秦闻看着老园丁皱皱巴巴的满脸笑容，不由得在想，自然和生活，怎么才能融为一体？为什么会经常出现，自然向左、生活向右的困顿局面。自然和生活，到底哪个是物，哪个是心？他知道，这链接在一起的，就是那个最根本的人。是融为一体，还是背道而驰，起决定作用的也是人心。他渐渐有些顿悟，人心要善于转换。当生活遇到挫折的时候，要靠广阔大自然来补偿；当自然带来厄运的时候，要努力创造愉悦生活去弥补和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