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刘 硕
下午5点,漳州二路的“琴岛英子菜馆”开始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老板娘李英子系上围裙,在后厨传菜口与餐桌间穿梭,备菜、蒸饭、招呼客人,动作利落而熟稔。这家店开了20多年,街坊邻里都认得这位说话爽利的老板娘。
但细心的顾客会发现,这家餐馆有些不同寻常——墙上除了招牌菜的照片,还挂着诗、画与照片。一张张装裱起来的油画、诗稿,几张她在国家图书馆领奖的照片,与“辣炒蛤蜊”“烤肉串”的图片并置在同一空间的墙上。
点一份辣炒蛤蜊,她可能在空白处写下一句诗行;等菜的间隙,又添上两句。手边的点菜单是她最忠实的“稿纸”。灶台升腾的烟火气与纸页上的诗句,在她身上完成了奇妙共存。
餐馆店里的女诗人
李英子是山东泰安人,高中毕业后从老家来到青岛打工,干过服务员。2003年,她在漳州二路开了这家菜馆。那时候,这条街网吧不少,但没有做宵夜的,半夜里年轻人需要出来找饭吃。李英子看到了商机,成了这条街上第一个在午夜亮起灯做宵夜的人。“午夜,我为青岛守着一盏灯”,后来成了被她写进诗里的话。
当初,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哪怕有个十平方二十平方的小店,卖个馄饨饺子,能遮风挡雨、养大孩子就行。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一个诗人的身份被人认识。
20多年来,她的每一天都围绕着餐馆进行。上午11点到店,摘菜、洗菜、备料,中午有客人就开几桌,下午两点左右结束午间的忙碌,五点多才真正进入全天的工作高峰,这个节奏一直持续到午夜12点,客人渐渐散去,她才收拾停当准备回家。
创作就嵌在这日复一日的缝隙里,灵感常常在忙碌中“偶然蹦出来”。招呼客人的间隙,或者等菜的几分钟里,一句诗突然冒了出来。她随手扯过一张点菜单,急急忙忙写下几个字,塞进围裙口袋,或者扔进吧台抽屉。等凌晨回到家,再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整理出来。如果精力充沛,就顺着写成一整首;如果太累了,至少把白天的段落归拢一下,搁在桌上。
能在忙碌中自然地“接住”那些飘来的句子,离不开更早的积累。高中时,她参加过学校的文学社,图书馆里的《当代》《十月》《读者》,她见一本看一本,尤其是梁晓声的《今夜有暴风雪》读得如饥似渴。只是后来迫于生计,写作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一压就是几十年。
文学的意义
重新拿起笔是2022年的事。那一年,青岛在情人坝办了诗歌节,欧阳江河等诗人来了。她喜欢舒婷的《致橡树》,也喜欢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这些诗句触动了她,加上自己的经历,她便写下了第一首诗《花开的季节》,发到一个诗歌群里。群主邵竹君朗诵了这首诗,还鼓励了她,这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我原来也可以写诗”。
2023年春天,她加入崂山作协,这个身份转变对她来说意义深远。李英子坦言:“我突然感觉有一种小小的使命感。”作协的同仁建议她多读书、拓宽思路。她开始大量阅读,冬天店里不忙时,就戴上老花镜在吧台上看一两个小时的书,“拼命在汲取营养”。
加入作协之后,李英子的写作视野慢慢打开了。她早期的诗更多写自己的情绪和感受,用她自己的话说“凄凄哀哀的”。但后来,她开始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外卖员是店里的常客,他们匆匆来、匆匆去,但也有梦想,也会在等餐的间隙聊几句家乡的事。她把他们的故事写进《外卖员的春天》——“我追赶太阳月亮,我追赶四季雨雪,我偶尔抬头望天时,一束玉兰花盛开,哦,青岛已是春天”。
更大的触动来自一次新疆之行。在天山深处的独库公路上,她去了当年修天山公路时牺牲的乔尔玛烈士陵园。陵园里有一句话:“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这句话深深震撼了她。“如果我不读书,这句话也许就草草过去了。”但正因为她读过的那些书、写下的那些诗,让她能读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从而将这份震撼转化为更多沉淀后的文字。
2025年她站上北京国家图书馆“华语诗歌春晚”的舞台,领到“2025年度十佳华语打工诗人”的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全世界的花儿都开了。”她说。更重要的是,这次经历让她确认了自己的创作方向:“不要局限于自己这个小酒馆,不要局限于自己那点儿事,要多写一些家国情怀的诗句。”从餐馆老板娘到“全国十佳打工诗人”,这份荣誉让她意识到,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出口,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悲欢与尊严。
20多年前落脚在漳州二路,李英子只想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小店;20多年后,她在这家小店里写诗、读诗,把生活里最粗粝的烟火气炼成最柔软的诗句。餐馆后厨还在忙碌,李英子在菜单上写下顾客新加的菜肴。而那张菜单的空白处,或许正等着她落下新的一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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