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重远
1977年冬,高考恢复。彼时,应届毕业生已离校,考生汇聚了十多届毕业生。许多考生已成家立业,最长者竟三十五岁。考生、家长都没有心理压力。金榜题名,如喜得“天上的馅饼”;名落孙山,半年后可再考,并无太多遗憾。对上初三的我来讲,恢复高考如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我的路,让读书有了方向。
我初中就读青岛十四中。当年,中学皆有初高中,本校初升高无需考试。首届高考,本校应届毕业生全部落榜,校领导决定重点抓初三,力争两三年实现高考“零”的突破。我在学校理科竞赛中两次荣获第一,被学校列为重点培养对象,动员我“跳级”升入高中,提前高考。经过慎重考虑,我放弃“跳级”,决定选择去更好的高中,稳步实现梦想。
1978年,青岛市首次跨校中考。无心冲刺高考的同学,大多在本校直升高中。班级中唯有我赴外校中考,并考入青岛九中。彼时的九中与二中齐名,皆是省重点中学。九中前身礼贤中学,是全市首所中学,先后产生十位院士,被誉为“院士中学”。1977年高考,九中应届毕业生大学录取率全市最高,声望达到高峰。
首次跨校中考,九中汇聚了大批外校的尖子。所有尖子生被安排在三个重点班,全力冲刺高考。原九中直升的学生,被安排在其他五个班。半年后,增加一个文科班,原来的重点班变成理科班。
当年,学校无宿舍。我路途远,每天骑自行车往返。中午,可在老师食堂就餐。伙食便宜清简,顿顿馒头配青菜,鲜有肉片相伴。为保证我的营养,父母专为我订了牛奶。每天早餐,除了馒头咸菜外,我单独享用半斤奶和两枚鸡蛋。在商品匮乏的年代,蛋奶专供幼儿和体弱老人。这份偏爱,是家人给予我最大的托举,也是我冲刺高考的最大动力。
我每日清晨六点起床,坚持晨跑,早餐后准时到校。日暮归家,晚餐后苦学至深夜,常在父母催促下熄灯。往后四年大学、三年读研,再无这般精力充沛的学习状态。时隔多年回望,想必是每日的蛋奶,悄然化作强大的精神力量。
高中两年时光,以教材知识为主,集中复习不足半年,过程平和,压力甚微。老师要求学生做到“七加一大于八”。意思是七小时巧学,加1小时体育锻炼,成效大于8个小时苦学。此言内涵,与清华大学倡导的“参加体育锻炼,争取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理念,异曲同工。每日课余锻炼成为必修课。课间期间,我会驻足运动场边,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在双杠上做臂屈伸或支撑摆动。下午放学后,又打半小时篮球。练单双杠时间久了,掌上结出厚茧。我便自豪夸耀,单凭手上印记,我也够大学资格。
重点班的师资优良,老师善于传道授业解惑。我文科偏弱,不善作文。一次语文课,老师以朱自清的《背影》为范文,删去父亲买橘子片段,让我们依上下文补写。我顺着长衫有土的前文,杜撰出父亲买橘子跌倒的情节,沦为补写失败的范例。老师一语点醒我,好文不必刻意制造波澜,贵在从细微小事着手,刻画出细腻的情感。原文中,父亲“蹒跚”“攀”“缩”“倾”的动作细节,笨拙温情,却饱含着深沉的爱。此次授课,扭转了我的思维,我的写作也从注重大主题转向小细节,作文水平有了明显提高。
高中阶段,学校不进行成绩排名,唯在高考前模拟考试时,才统计名次。一次模拟考试后,任教研室主任的物理老师现场公布分数,他从低分开始,逐一念名上台领取答卷。我物理第一,总成绩名列第七。从入学时近三十名,追赶至第七,让我有点得意。
高考如期而至。那天我如平时上学一般,骑车赴学校后侧的八中考试。三天的考试,如平常一样安静从容,没有家长接送,校门也不似今日这般人山人海。自己志满意得,力争考取好成绩。首日上午考语文,难度不大,唯有作文意想不到,提供一篇关于达·芬奇的短文,要求写“读《画蛋》有感”。语文是弱项,分数稍低不影响全局。下午是自己的强项数学。或许是太想争取好成绩,或许是高度紧张产生压力,考试中出现重大失误。试卷规定,答题用钢笔或圆珠笔,画图用铅笔。我画图后大意,继续用铅笔作答。半小时后醒悟,惊出一身冷汗,方寸大乱,慌忙用钢笔涂改。在时间紧张的情况下,仓促做完后面的题。数学的失误扰乱了心态,导致物理化学考试也受到影响,最终总分滑落到全班十五名。
我的总分比全国重点线高出三十多分。因山东考生多,重点高校少,须高出录取线四十分,方可进重点高校。只因一次不大的失误,导致我与重点高校擦肩而过。十七岁的我,情绪低落,满心愧疚,深感对不起老师的培养和家长的期盼。
回首往事,高考失误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科虽无缘重点大学,却激发我考取名校读研。当年,有个天赋更好的同窗,高考失误,只能复读。第二年,她考取了重点大学,一路读到博士。如今,她已是名牌大学的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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