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二鹏  文/图

　　如果没有2025年夏天的“青岛历史文化交流巡展”，我几乎不可能到达世界文化遗产城市——施特拉尔松德，甚至不会关注这座起源于中世纪的德国港口与历史文化名城。

　　透过这座波罗的海沿岸港口城市的资源保护与发展，反观青岛的历史文化保护、利用及相关规划建设，并思考多元、开放、包容、高质量发展的方式与路径选择，对青岛在新全球化及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的历史文化保护、城市更新与城市化发展，都有重要的启发。

　　“光与海峡”之意的世界名城

　　2025年5月的最后一周，德国北方的天气依然凉爽，蓝天白云、风光秀丽。当我们的奔驰商务车离开柏林，沿E251欧洲公路一路向北，穿越德国梅克伦堡大平原，驶向世界文化遗产城市——施特拉尔松德时，我忆起了多年前自费留学期间曾驾车去吕根岛旅游，并在施特拉尔松德西边的罗斯托克和维斯马驻足观光，却与这座美丽的中世纪古城擦肩而过。

　　施特拉尔松德位于波罗的海南岸，靠近著名的吕根岛自然保护区，向北跨海直达丹麦和瑞典，向南、向西分别距离德国首都柏林、著名港口城市汉堡均为300公里左右，向东距离波兰名城什切青市约120公里。施特拉尔松德于1234年建置设市，城市名字或有“光与海峡”之意，显示其地理特征，也隐喻了北欧及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古老文化。这座1400年前后已有居民万余人的古城，与吕贝克齐名，是著名的汉莎同盟城市及贸易中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长期萧条，近年来旅游拉动、全面复兴，常住人口近10万人。

　　施特拉尔松德历史老城形成于1250年，占地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由大坝及水面围合，与港口紧密结合、浑然一体，至今仍保留着500多栋中世纪以来的哥特式建筑，形成古色古香的历史街区。2002年，施特拉尔松德与维斯马的历史中心区联合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开启了历史文化与经济社会共同繁荣的新时期。

　　2025年初夏时节，我们迎着几个世纪吹来的海风，从西南面进入这座优雅动人的波罗的海古城，走在景色秀丽、环境宜人的滨海路上，可以看到中世纪的市政厅、教堂及许多在古树和花丛中的民宅，还有19世纪初的战船和更古老的港湾、铁桥、要塞废墟，留下了特别美好和难忘的印象。

　　历史文化巡展与滨海古城风采

　　去年5月28日下午，以“遗产、今昔、对话”为主题的青岛历史文化交流巡展在施特拉尔松德老城贝克大街的市图书馆如期举行。巡展以青年收藏家邹德怀的历史文化藏品为主，展示青岛近现代城市化发展脉络。

　　展览开幕时，城里虽下起瓢泼大雨，但依然有很多德国学者和友人陆续从当地和周边城市，甚至从柏林、汉诺威、汉堡等远道而来，挤满了图书馆的地下展厅。展览在两名德国中学生演奏的优美的大提琴和古琴声中拉开帷幕。联合策展人及项目协调人李浩杰女士简要介绍了策展及筹备情况；施特拉尔松德市市长和青岛市代表团团长先后发表了热情洋溢并充满美好祝愿和期待的致辞；市长先生及优雅博学的当地文化遗产保护局局长、图书馆馆长、档案馆馆长分别与来自远方的中国朋友相互赠送礼物，我们代表团的那幅“山海相连、人文相亲”的篆字书法长卷，赢得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此后，与会嘉宾接受了北德第三电视台（NDR3）的专访，并共同参观展览。

　　令人惊喜和特别难忘的是，我们还见到了多年来一直关注中国和青岛的老朋友——已退休多年的海迪女士专程从罗斯托克赶来，当晚就要乘火车返回。我们回忆畅谈了许多往事，一起举杯祝愿中德文化交流的美好未来。

　　在此前紧张布展的间隙，我们步行游览了施特拉尔松德的老城和港口区，与当地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局、档案馆官员专家进行了内容丰富、十分愉快的餐叙，还应邀参观了与古城浑然一体的档案馆，亲眼看到了晚清时期的中医药典、历史照片以及记录施特拉尔松德城市化发展的古地图和重要史料。

　　施特拉尔松德老城的历史文化遗存非常密集和完整，特别令人难忘和兴奋不已的，是港口及老城区的场景和氛围，从火车站到老市场，从老城门到海港桥，从13世纪的古老民宅到海湾路的近代住宅、公寓和商务办公楼，还有中世纪的市政厅、大教堂和老街，那些动人而又神秘的雕像、墓碑和建筑遗址，以及孤独的老城门、没有屋顶的犹太人教堂废墟，还有城市档案馆周边的花园以及馆藏的那些历史悠久的古地图。展览开幕式前后，我们曾与当地文化遗产局局长进行了两次餐叙活动，分别安排在海边的渔人餐厅和中世纪的港口酒馆（Zur Faehre,1332年）。它们都是散发着“几个世纪温度”的文化遗存，见证了施特拉尔松德及波罗的海沿岸的历史变迁。

　　施特拉尔松德历史文化保护的启示

　　同时作为波罗的海重要港口城市、中世纪汉莎同盟城市和贸易中心、世界著名文化遗产城市的施特拉尔松德，还是北德及东欧地区非常著名的避暑胜地和文化旅游目的地。这座历经战火洗礼，汇聚多民族文化的历史名城，包括北欧与日耳曼文化、汉莎同盟与波罗的海文化，以及民主德国和东欧文化等，并与不同历史时期的经济社会发展密切相关，留下了非同寻常的空间形态和城市化发展轨迹。

　　我们自然会联想到自己的家乡青岛，一个大致可追溯到明代的渔村、渔港和曾经的德国租借地城市，也是国内外著名的港口城市、山地城市、海防要塞城市和旅游度假胜地。非同寻常的城市化过程和历史背景，必然培育了青岛多元复合的城市文化、空间形态和历史文化街区。这是值得我们世代珍惜和保护的文化遗产，也是回归本源、走向世界，实现发展方式根本转变和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资源。在近年来大规模城市更新中，也面临持续性和全方位的严峻挑战。

　　历史文化保护、利用以及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对青岛城市化发展无疑具有日益重大现实意义和深远影响。从申遗的必要性、基本条件和过程看，施特拉尔松德的重要启发是：历史文化保护的本质在于整体的原真性、基础性以及多样化的整体呈现，在于以产权保护与城市功能为基础，实现历史文化与现实生活的融合存续，并在历史文化整体保护与活化利用的丰富实践中，全面优化资源环境，促进经济社会协调，陶冶市民文化情怀，不断达成可持续发展的共识。与此相关，让历史老城进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根本意义在于，有利于整体保护和真实呈现历史文化的价值，并依托独特的文化遗产，获得资源环境价值的优化与提升，实现经济社会的协调可持续发展。申遗是城市文化的全面提升。历史文化“就在那里”——它们不会表演，不需要包装和化妆，更不能随意改造和“孪生”。作为非同寻常的综合资源，历史文化只有在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过程中，才能持续彰显它们应有的价值和魅力。

　　中国前驻德国大使卢秋田先生曾经发问：“为什么在德国这样一个战争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工业大国、贸易大国和现代科技大国，依然能够保持这么多历史文化遗产、依然能够贡献如此多的白云蓝天？”由此，我们往往会联想到在历史文化背景下，全面推进“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建设的概念、条件和路径。

　　回首百余年，青岛这座跨世纪持续增长的现代化城市，有非同寻常的城市化历程以及特定的国际化背景。从1900年的《青岛城市规划》，到1935年的《青岛市施行都市计划案》，再到1985年以来的历次重大规划与实施，伴随城市规模、空间结构的变化，在具有城市化发展重大历史意义的若干“瞬间”，城市文化都会发生相应的重大变化。

　　从波罗的海的施特拉尔松德眺望黄海之滨的青岛，我们看到了不同的概念、背景和过程，也看到了必然的趋势。总之，要整体保护历史文化，合理利用资源环境，强化公共空间的社会开放，加快港城一体化发展，协同推进生态自然、绿色环保、韧性安全、质朴实用和社区治理，增强社会凝聚力，促进人与自然、不同人群和文化的包容及融合。这是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整体内涵，需要达成更广泛的共识。从施特拉尔松德看青岛，跨越8000多公里的欧亚大陆，我们看到了几乎同样古老的文化和不同的城市化进程，也看到了持续增进中德文化交流的深厚基础和美好愿望。

　　“当一件事已经足够完美时，就不应尝试去重复或再现它”。告别德国一年来，我时常会想起德国老朋友修德夫人的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今天的中国、德国和世界，依然都面临人类生存和经济社会发展的种种问题或挑战。世界的一切“已经足够完美”了吗？怀着最美好的希望，或许可以借用著名德国学者卫礼贤先生百年前写下的一段话，来延伸思考并回答这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我坐在一个石窟前面，看着夕阳西沉，这些想法在我脑中逐个掠过。往下望去，袅袅的炊烟从村子里的小茅屋上静静地飘走。在季节不动声色地依次更迭中，生活就这样以自己的步伐有规律地流逝了。天空被最后的晚霞点亮了。在我面前，一座观音忧郁地坐在自己石头的家里，手托着腮。而在我的上方云中，两只从远方飞来的鸟，又飞过了茫茫大山……”

　　（《中国心灵》，卫礼贤著 1926年出版）

　　（本文作者为青岛市中德交流合作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