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君
到了大西北,你会忍不住一直抬头看天,若论“养云”的水平,除了这里,还有云南、威海,它们就像手艺独到的匠人,把云养得自在,养得鲜活,让每个抬头的人,都能撞见一场场流动的奇幻。
云南的云不怎么爱动,像一群肥嘟嘟的绵羊,毛被晒得蓬松松的,白得发蓝。偶尔赖在屋顶上不走,青瓦便成了它们的凉席,一躺就是一下午。
威海的云性子活泛,一会儿聚成一群海鸥,翅膀一扇就掠过刘公岛的灯塔;一会儿又散成细沙,被风一吹,就黏在渔船的桅杆上,成了蓬松的帆。
大西北的云棱角分明,像一群披甲的武士,列着队横过荒漠。而兰州城外,雨过天晴时最见功力,云被洗得透亮,像精美的玉雕一样一尊一尊镶嵌在山顶。
山又多为土黄色或黄褐色,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句“石韫玉而山辉”,一下子具象起来,当阳光斜照时,山体的明暗对比变化丰富,阴影部分犹如璞玉内部的纹理,有了一种神秘的韵味。
“石之美者为玉。”中国人对玉的钟爱,从未停止过。独属中国的玉器时代,永远闪耀着迷人的光彩。玉不仅仅是一块美丽的石头,还与王权阶级、理智、信仰等等有关,以至于最终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象征。季羡林说:“如果用一种物质代表中华文化,那就是玉。”费孝通也曾用“玉魂国魄”来概括中华民族的精神纽带。
但为什么是玉?
有一种说法,依河而生的人们,某一次在河边用石头磨制的尖锐鱼叉扎鱼,没有扎到鱼,却撞上了一块石头,这是一个意外,更是一个幸运。捞起了石块的捕鱼者,对于这次意外即将产生的意义一无所知。当他下意识将石块迎着朝阳举起时,即刻感觉到不同,阳光仿佛可以穿石而过,并让它发散出柔和晶莹的光晕,这显然是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反反复复地打磨冲刷后,自然的结晶露出了它的真容,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美被唤醒,带着太阳的光亮和新月的清润来到人间。不知是谁为它取了一个名字——玉。
而我的大学同学冯玉雷在他创作的小说《禹王书》中,这样想象先民与玉的第一次相逢:某个雨后的清晨,先民踏着湿润的泥土穿行在山谷间。雾气尚未散尽,一道微光忽然从乱石堆里跳出来——那是一块被水流冲刷得莹润的玉石,褪去了粗砺的石皮,露出内里像晨露般清透的质地。有人好奇地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的不是寻常石头的冰冷坚硬,而是一种温凉细腻的滑润,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月光。周围的人围拢过来,纷纷伸手触摸,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却都被那股温润又神秘的气息吸引。
多年来,他与大学时期教我们东方文学的叶舒宪老师等联合组织实施了15次玉帛之路文化系列考察活动,叶舒宪老师考证认为,最早登场的玉礼器应以深色蛇纹石玉为主,“玄玉时代”蛇纹石玉资源从甘肃武山沿着渭河向东传播。而甘肃,这方被历史与文化厚爱的地域,与玉有着千丝万缕、绵延不绝的缘分。
如果沿着河西走廊缓缓前行,可以看见玉门关的残垣在黄沙中静静矗立。这座因古代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的关隘,曾见证过无数驮着美玉的商队往来。悠悠驼铃,摇响了丝绸之路的繁华,也将玉的温润与神秘,从遥远的西域带到中原大地。彼时,玉门关外是风沙漫天的古道,关内则是商贾云集的热闹集市,一块块美玉在这里流转,成为文化交流与商贸往来的珍贵信物。它们或是被雕琢成精美的饰品,佩戴在贵族的身上,彰显身份与地位;或是被制成礼器,用于庄重的祭祀仪式,寄托着人们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与祈愿。
到兰州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走进甘肃省博物馆,这个西北最古老的博物馆之一。十大镇馆之宝前人头攒动,而齐家文化的玉璧、玉琮,也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散发着古朴而庄重的气息。这些玉器大多以透闪石玉为材质,质地温润细腻,色泽柔和典雅。其工艺技术已具备切割、钻孔、抛光等成熟流程,尤其是管钻技术的应用,使得玉器的形制更加规整。玉璧外圆内方,象征着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璧身虽历经数千年的岁月洗礼,却依然光滑圆润,似乎在默默诉说着那个时代的信仰与追求。玉琮则造型独特,外方内圆,上面的神秘纹饰,像是来自远古的密码。
青白玉卧羊摆在稍高的展台上,通体青白色的玉料细腻得像凝脂,阳光透过展厅顶灯洒在它身上,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羊的姿态是蜷缩着的,前腿收于腹下,后腿自然蜷曲,脑袋微微侧靠在背上,线条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最妙的是它后臀和角部留着的几处黄褐皮斑,像是玉料天然的印记,被工匠巧妙地融入造型,让这只“羊”多了几分生动的灵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抖抖耳朵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玉蝉则透着另一番韵味。它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是典型的“汉八刀”工艺——寥寥数刀就刻出了蝉的轮廓,头部的凸起、背部的双翼、腹部的纹路,全靠流畅的阴线勾勒,简洁却极具张力。蝉的眼睛微微凸起,翅膀边缘的线条利落分明,仿佛能看到它振翅欲飞的姿态。古人认为蝉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复生”,把蝉佩于身上则表示高洁。我忍不住心生好奇,如此绝美的玉蝉,当年是佩戴在什么人身上呢?
甘肃的玉,不仅存在于博物馆的展柜中,更融入了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之中。在祁连山中,有一墨玉,是浸入了石墨的玉。用来做夜光杯,或是手镯,在强光下就可以看到透明的翠绿和黑色的石墨痕迹,那些痕迹看起来很像是悬浮、卷舒在碧海里的云踪。
甚至可以推测出这样一个场景:持续了很久的干旱让庄稼开始枯萎,先民面临着颗粒无收的绝望,终于有一天雨水从天而降,心细的人们抬头望向雨水的源头,发现那是一朵朵变化出各种形态的云,仿佛盛开在天上的花。他们在感激中总结出一条规律,是云带来了雨,雨拯救了庄稼,于是云形玉诞生了。
他们遇见了在最恰当时间出现的一块最特别的石头,于是今天的我们有幸从这些玉器上得以窥见几千年前带来风调雨顺的一朵朵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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