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冰
陌生引发的情绪,有新奇也有兴奋,随后就是漫长的孤寂与无助。当我独自一人来到这座滨海城市,那些最初的日子里,复杂的情绪就像一根根鱼刺,扎进了我的身体深处。
家乡鲁北平原的风是干燥的,有厚厚的泥土气息,偶尔也会刮来工厂的机油味。而海边的风,带着潮气,甚至沉甸甸的,像一块始终也拧不干的毛巾,吸附着海藻的腥咸和港口锈铁的微涩,无孔不入。早晨推开窗,便迎面扑来。晚上躺在床上,潮气从窗缝钻进来,包裹着被褥,像粘上了一层塑料薄膜。梦中的我时常被这陌生的感觉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黏腻的感觉看不见、摸不着,却冰冷而真实,让我与这座城有了淡淡的疏离感。
让我难以适应的还有这座城市的“声音”。无论走在哪里,陌生的口音和俚语,像第一次下海时被呛到的感觉,每每入耳,都觉咸涩。看得懂表情,听得清语调,却无法真正领会其中的含义。人们的谈笑风生,却好像在告诉我,我是一个异乡人。渐渐的,我变得沉默寡言。
家乡的夜,静静的,能听到树枝的掉落。而这座城市的夜,似睡非睡。凌晨,出租屋外,不时出现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划向远方。对面的居民楼,空调外机不知疲倦地嗡鸣,感觉就在窗前。楼下的烧烤摊,啤酒瓶“哐啷啷”的碰撞声,令人猝不及防。远处的工地,打桩声,沉闷又固执,一下,又一下,不断敲打着我的骨头……为了逃离出租屋的压抑,出去透透气,只好一个人来到海边,静静地坐在礁石上。一点航船的灯光,在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上缓缓地移动,照出了四周无边的幽暗。空寂的海面隐隐传来持续不断、单调的“哗——哗”声。对于来自内陆的我,海浪只是文艺片里的镜头,歌词里的浪漫,当它由远及近,浪花飞溅,冰冷的游离感不断地撞击着我,自己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幽深的、陌生的水体包围之中,不断挣扎。
目之所及的陌生更加具体。看惯了家乡的街道,横平竖直。这里的路,依山而建,蜿蜒起伏。记忆中的东西南北,被“……左拐……右拐”的指路声逐渐取代。我常常在熟悉这座城市的过程中迷失方向。走在一条似曾相识的路上,两旁静静伫立着依山而建的欧式老建筑,错落有致的红瓦尖顶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层层叠叠,漂亮得有点虚幻,像童话电影里的镜头——那么的不真实。白色雕花阳台旁的窗户里,温暖的灯光渐渐明亮,隐约飘出饭菜的香气和电视的声音。那是别人家的生活,是一种我只能静静地站在外面,看得见、听得到,却又遥不可及的安稳。路边商场橱窗里的商品,价格令我咋舌。咖啡店里飘出浓郁的香气,时尚男女进进出出。所有的一切就像电影,在不远处播放,而我,只是一个徘徊在电影院外的人。夜幕中,我渐渐地消失在这座城市的背景里。
不消说味觉也遭遇了背叛。家乡的饭菜味道重,口感醇厚,带着基因里的扎实滋味。在这里,海鲜成为当然的主角,口味偏淡,讲究原汁原味。第一次吃海蛎子时,一股浓烈的腥味直冲鼻腔,让我误以为没熟而差点吐掉。中午拉面馆里,听见人们兴高采烈地交流,晚上回家准备吃哪种当季海鲜,描绘着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口感和味道。我坐在他们旁边,非但没有被感染,反而觉得越来越远。还有,从满是鱼腥味的菜市场买来的蔬菜,也带着一种陌生味道,似乎少了一点点土味。不知不觉中,我又想起了家乡,脚下骤急起来,一心只想赶紧回去,煮上一锅面条,再舀上两勺自制的炸酱,咸香味厚,即刻感觉离家近了许多。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一股熟悉的香甜,混合着面条的麦香,让我的鼻子酸酸的。
记得有一次,是月初开工资后,我决定晚上去逛一逛中山路——这座城市著名的商业中心。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迎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两侧是闪烁的霓虹,高处明亮的广告牌高低错落,沿着街道伸向远处。我的目光正无处安放,被人流从临海的一头带到了另一头。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乡音,赶忙回头寻找,四周依然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真的只是在逛商场,里面的商品没有一件是我能买得起的。从华灯初上一直逛到商场关门。当我挤上最后一班公交车,站在车厢的过道里,握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颠簸的身体不停摇晃,攥着扶手的手不禁更加用力。渐渐的,扶手温热了起来。一个刹车,差点没站住,手碰到裤兜,感觉有点异样,空空的,我的头嗡的一下。上车前,在掏出车费后,明明将钱包装回裤兜了。赶紧前后上下把所有口袋又摸了一遍……被偷了,应该是在上车拥挤的时候。那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一个月的生活费。我的心一紧一紧的,被偷的不只是钱包,还有我所有的气力。失魂落魄地下了车后,浑身无力的我来到海边,蜷坐在礁石上,双手抱膝,大脑一片空白,有一阵竟忘记了钱包被偷的事。面朝大海,城市背过身去,留下长长的、冷漠的背影。
青春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迟滞,容易疲劳。在那些奔波、焦虑、营养不良的日子里,我开始失眠。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大脑却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放映着白天的窘迫和迷茫。除了吃饭睡觉,狭小的出租屋让我越来越喘不动气。在给家里电话报过平安后,我习惯到礁石上坐着,一直到深夜。
我的目光始终向外,沉浸在想象之中,充满了对周围的怨怼与无奈,陌生成了我唯一的借口。被夕阳渐渐拉长的我,映照在礁石上,如同自己选择的这条路,高低不平,明暗不定,我阻止不了。当这形状映照在沙滩上时,我的身影渐渐完整、清晰。慢慢地,周围的陌生不再陌生,我的生活逐渐呈现出两副面孔:一面是压抑、疏离和孤独;另一面是接受、适应和重塑。
周末下班,一拐进走廊,猛然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不高但宽阔,方方正正,我不由得快跑两步——“爸,你咋来了?”“你妈说,这几天你打电话的声音不太对,还总去海边坐着,你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快开门,我都站了半天了。”“爸,快进来。”“瘦了啊,怎么只有面条?没别的?光吃这个可不行,你等着,我去买点菜,包里是你妈让我带的,你先拿出来。”父亲指指桌上的行李包,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是我平时的“餐桌”。父亲把水桶扣过来,把菜板担在上面,比原来的“餐桌”更像样了。我坐椅子,让父亲坐在床上。在异乡的出租屋里,熟悉的乡音仿佛第一次离我那么近,紧紧地包围着我。久违的腊肠和酱料的香味,让我已经麻木的味觉渐渐苏醒。白炽灯散发着明亮的暖光,透过饭菜的热气,驱散了屋里沉积已久的空寂和冰冷。
放下碗筷,我问父亲:“爸,你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是什么感觉?”“就好像——”父亲顿了顿,“面对一大片庄稼,不知道哪块地是你的,只能在地里头边走边找,深一脚浅一脚。”父亲点上支烟接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离开了学校和家,有一种‘没人管’的滋味,你现在只能靠自己,关键是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干什么……”晚上父亲睡在下铺,我睡上铺,听着父亲的呼噜声,感觉无比踏实。
当父亲离开后,坐在礁石上,回想这段日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脆弱、虚荣还有不甘——既然这是一场孤独而坚韧的迁徙,那么,就让异乡成为承载自我新的土壤。
慢慢地,海风于我,已只是风。它的咸,它的潮,不再难以接受,作为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已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海水似乎一改往日的冰凉刺骨,竟有了款款的温度,我熟悉了涨潮与落潮,理解了这座城市因海而生的性格。甚至,方言和俚语也不再晦涩,带着些许的亲切、幽默,充满画面感。那些曾经陌生的街道,我闭着眼睛也能勾勒出大概。城市逐渐从一张冷漠的地图,变成了我熟悉的街角、常去的书店和深夜食堂构成的立体家园。
当学会了与孤独共处,懂得了向善意敞开心扉,渐渐的,我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包容和温情,内心也愈加坚定。远处的万家灯火,总会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