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青岛日报社(集团)数字报纸
08:青报读书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拥有透过繁杂与喧嚣洞悉本质的力量——~~~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拥有透过繁杂与喧嚣洞悉本质的力量——
笃定的人文之力,克服一切不确定
  ■坂本龙一

  ■许倬云

  ■巴尔加斯·略萨

  ■齐格蒙特·鲍曼

  ■简·雅各布斯

  《江河回望》(美)许倬云 著

  中信出版社2025.10

  《音乐与生命》(日)坂本龙一/

  (日)福冈伸一 著 吕灵芝 译

  未读/花山文艺出版社 2025.08

  《献给您最后的沉默》

  (秘鲁)巴尔加斯·略萨 著

  侯健 译

  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

  《生而液态》

  (英)齐格蒙特·鲍曼 著

  王舒宁/邹卉颖 译 2025.06

  《无法独处的现代人》

  (英)齐格蒙特·鲍曼 著 章艳 译

  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07

  《活力小规划:简·雅各布斯作品集》

  (加拿大)简·雅各布斯 著

  宋晨 译 译林出版社 2025.10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史学大家许倬云先生在《江河回望》自序中的话,可以视作一位人文学者给予时代的“新年献词”:我衷心地祈求,我们已发展了数千年的文化,不是从此礼坏乐崩,而是又绽现一番鱼跃鸢飞的美丽新世界。下一场人类戏剧,不能听天由命,任其自然产生,因为不予努力,终将没有收成。我们勠力同心,共同着手缔造新文明,才可能有一个值得生活的未来。

  老先生在2025年离世,而他关于传统的论述、历史的启迪、人生价值的断语,却在时代的繁杂喧嚣中给予我们一股笃定之力。作家卡内蒂在个人笔记《人的疆域》中说,个体生命在浩瀚的时间长河中仅是片段,但思想与行动的痕迹却能穿透时间,构成人类精神疆域的一部分。这疆域由无数个体的求真意志、道德勇气与创造笃行所开拓和巩固,许倬云是他们中的一员。当我们回顾2025那些依然闪耀着永恒人文光辉的文字时,会再度感受到这股穿透时间的力量——

  作家巴尔加斯·略萨,他也在2025年离开了我们。在2025年出版的最后一部长篇《献给您最后的沉默》中,他充满柔情地描摹代表着故国秘鲁人文精神的华尔兹音乐之传统,并为那个如堂吉诃德般存在的秘鲁西语语汇“瓦恰菲利亚”正名;

  齐格蒙特·鲍曼,最具原创性和影响力的当代社会思想家之一,2025年是他诞辰百年纪念之年。这一年面世的中文版《生而液态》和《无法独处的现代人》中,他重申了对于当下“流动不居”的关系、身份和价值的判断,并一针见血地开具了当代人精神状态诊断书;

  简·雅各布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作者,一位城市生活观察家和捍卫者。2026年是她诞辰110周年,她的思想传记《活力小规划》中文版在2025年面世,这位笑容慈祥的老妪,却原来是对未来城市生活有着卓越见识的预言家,而今我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须倾听她经典的声音。

  还有音乐家坂本龙一,他与生物学家福冈的对话在他去世的2023年集结成册,并于2025年推出中文版《音乐与生命》。不论时移世易,无论病痛折磨,他始终从容笃行他的生命观,告诉我们:音乐和生命一样,是不断流动、变化并终将消散的过程。在必然的终结之中,也蕴含着最珍贵、无可取代的价值。

  历史学家、作家、社会学家、城市观察家、音乐家…他们的思想与人格所彰显的人文之力构成另一种形态的文化遗产,拓展着人的疆域,以此回应AI大行其道的2025年,他们是这个不确定世代里确定的存在。

  新的一年,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沉浸于这思想闪耀的光芒之中,从他们所带来的笃定的人文之力中收获智识,拥有透过繁杂与喧嚣洞悉本质的力量。

  许倬云的省思——

  人生在世,不外成全自己是一个“人”

  历史学者许纪霖曾经这样评价当时已逾九旬的史学大家许倬云:“有学问的专家不谓不多,但有智慧的大家实在太少,而许先生,就是当今在世的大智者之一。”2025年,96岁高龄的许倬云离世,这句评语的含金量仍在上升。

  从长销不衰的《万古江河》到2025年再版的《江河回望》,再到公开访谈中那个向年轻人从容述说过去未来之事、告诫他们“向内走,安顿自己”的师者,老先生始终以洞见与忧思、智慧与良知关切人的境遇,思考人类文明的命运。而透过《江河回望》,我们大约能够感知这位大智者暮年的最后期许与彷徨,如他所言,其中“透露着又是兴奋、又是惶恐与迷惘的复杂心情”——

  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他为这本再版的新书写下新的序言,他写道:“环顾今日的世界,处处是战争,也处处是是非。过去的对与错、善与恶的标准,今天都被颠覆了。”他请我们记取:“世界处于逆境,彼此存善心,世上才有和平。”面对不确定的世界,他说:“彷徨也好,因为可能让我们自己多一分反省。”

  他也写出自己不愿看到的世界的样子:“科技高度发展,我们只问力量,不问道理;只知欲念,无视情爱;只知利益,不问曲直;只求长生,不问生命的意义。规范尽失,放荡无所约束。人类为所欲为,斲伤糟蹋寄生托命的环境,人类主宰了地球,却不能控制约束自己。”他亦留下最后的“劝慰”:人生一世,不外成全自己是一个“人”。

  《江河回望》旧版的名称曾为《江口望海潮》,他亦在序言中说明此名的喻义:“今天,全球化经济、信息革命,及科技知识急剧发展已形塑了明天的世界。于是,我们活在今天正如站立江口,身后是源远流长的巨流,挟千万年文化蓄积的能量,奔腾而至,其挟带的积淀,入海数十里,还是一片浊黄。抬头前瞻,万顷波涛,起伏呼吸……我们身处今日,目睹巨变正在进行:在人类历史上将有一个全新的文化世界出现……”而他衷心盼望,在将来的新世界中,人类共同价值的前提,是肯定“人”“存在”的根本意义,是肯定和谐与共生的社会秩序,是植基于新科技知识上的人类心灵境界不断提升,而不是沉沦于贪欲与愚昧。

  齐格蒙特·鲍曼的问诊——

  网络提供了在离线世界中无法实现的“绝佳孤立”

  2025年是齐格蒙特·鲍曼诞辰百年。这位敏锐的社会学家以“流动的现代性”这一概念精准命名了我们今天所处的生存境况——一切坚固的东西皆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流动不居的关系、身份与价值。不确定性和快速变迁让人们失去了稳定的锚点。

  而鲍曼试图给予我们某种笃定的价值观,以此看清周遭世界的真相。他与一位存在于当下社会“液态流动”中的年轻人,一名意大利记者托马斯·莱昂奇尼展开了一场琐碎的对话,二人代际时差60岁。在这本2025年首度引进出版的新书《生而液态》之中,已经91岁高龄的鲍曼继续他“流动的现代性”的概念表述,但这场代际交锋却围绕着更为具体的现实问题展开:文身、时尚、消费经济、霸凌、恶的平庸化、网络、线上约会……鲍曼将目光投向20世纪80年代之后出生的世代,那些“生而为液态”、在持续流动的社会中感到适应的人群。他们是他概念中的“液态人”。

  鲍曼说,这个世界中的一切,差不多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包括我们追随的时尚与我们关注的对象。我们的焦点总在不断转移,今天或许就从昨日着迷的事物或事件中抽身离开,同样,我们今天上心的事或物,明天可能就不再理会了。他诘问:“我们该如何从成堆无用的和不相关垃圾信息中,筛选出有价值又重要的信息?又该如何从无意义的喧嚣声中得到有意义的信息?在意见和建议冲突的众生喧哗中,我们似乎缺少一架脱粒机,能够帮助我们把真理的种子和有用的种子从谎言、幻想、垃圾和废物之类中分离出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的日子里,鲍曼依然致力于完成使命:用文字引领后辈,帮助他们真正认识和解读这个世界。

  而在另一本新书《无法独处的现代人》中,鲍曼更加一针见血地指出网络的本质:“网络并没有服务于扩展和促进人类的融合、相互理解、合作和团结,相反,它加剧了孤立、分离、排斥、敌意和冲突的行为。”在他看来,网络世界常常被夸张地展示,甚至被过度体验,仿佛它属于我;然而事实是,网络提供了在离线世界中无法实现的“绝佳孤立”。

  鲍曼的写作如良医剖析时代的病症,给出繁杂病状背后冷酷的真相,并始终贯穿着一位人文学者对个体道德责任的关切。他告诉我们:如果你从不孤独,那么“你不太可能拥有读一本书、画一幅画、窗边远眺或者想象其他人而不是你自己的世界的乐趣……你不太可能与周围的真实人物进行沟通。”他亦提示我们理想的独处生活的样貌:从“永远在线”的状态中抽离,在独处中寻找应对不确定性和意义匮乏的内在支撑。真正重要的是自我定义和自我表达,愿意接受生活是一件艺术作品,而且必须是一件艺术作品。

  略萨的乌托邦——

  具有“瓦恰菲利亚”风格的人更多通过情感和感官与世界沟通,而非通过理性

  巴尔加斯·略萨在2025年离世,他的最后一部长篇《献给您最后的沉默》中文版在这一年面世,这部元小说讲述乐评家托尼奥为无名吉他手拉洛·莫尔菲诺作传的故事,从中探寻秘鲁华尔兹、音乐、文学与现实的关联。这位“结构现实主义大师”将一种近乎疯狂的信念感,置于一个处处嘲笑信念感的世界,却奇迹般地将所有秘鲁人凝聚在一起。然而,读完小说,人们不免会追问:作家用音乐团结秘鲁人、拉美人乃至全人类的思想可能实现吗?抑或它只是略萨用文学构建的理想主义乌托邦?

  译者侯健也在书的后记中提出此问。不过,一直被称作略萨“粉头”的他很快就理解了作家的深意。略萨所书写的正是和他一样的作家共有的信念:他们相信并坚守文学艺术的力量,正如同小说的主人公托尼奥所具有的“瓦恰菲利亚”精神,是明之不可为而为之的堂吉诃德式理想主义者的存在。

  学者陈平原在2025年的著名演说《人文学者:怎样与 AI 共舞》中有言:“我理解的‘与 AI 共舞’,是在承认危机、适应变化的同时,坚守人文精神,保有人类的尊严与价值。”在侯健看来,这也是略萨想要借助小说表达的思想之一:在人工智能等科技迅猛发展的新时代,依然会有坚持人文精神的人在努力、在抵抗,哪怕忍受冷眼与嘲笑。而真正可怕或可笑的并不是相信文字、语言、音乐、文学、艺术的那种力量,而是所有人都认为这种相信是荒唐的、不可理解的。

  小说中略萨借乐评家之笔,重新解读了“瓦恰菲利亚”这一秘鲁西班牙词汇。西班牙语权威词典里它有“装腔作势”之意,而略萨则将之视为“秘鲁对人类普遍经验的贡献之一”:“具有瓦恰菲利亚风格的人更多通过情感和感官与世界沟通,而非通过理性;对他们而言,思想只具有装饰性,是可有可无的,会阻碍情感的自由流露”,他写道:“一首秘鲁华尔兹若要出色,就必须具有瓦恰菲利亚风格。我们所有的作曲家都深谙此道,他们的歌词从知识的角度来看往往晦涩,却铺陈出色彩炽热的意象、绚丽的感伤主义、带邪气的情欲和其他令人惊艳的过度修辞,与其思想的匮乏形成鲜明对照……”略萨不仅是在为“瓦恰菲利亚”正名,也是在为文学艺术正名,它们可能与理性相对,却散发着人类文明独特的光彩。正如候健在后记中的评述:一把平平无奇的吉他,在天才吉他手拉洛手中,可以成为秘鲁千年文明的证物,每根琴弦都发出秘鲁华尔兹奇特、深沉、令人困惑又近乎疯狂的乐音,无论男女老幼,都忘了嬉笑和闲谈,全都保持安静,沉默主宰了一切。那不仅仅是一种深深的沉默,不仅仅是一种智慧、专注、极致的技巧,而是关乎所有人,它让小说主人公托尼奥“打开了灵魂之门,充满渴望,希望与那些同胞、那些见证了这一奇迹的兄弟姐妹拥抱在一起。”

  简·雅各布斯的预见——

  城市最根本的价值在于培育丰富多彩、错综复杂、充满惊喜和机遇的生活本身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的作者简·雅各布斯,或许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和争议性的城市思想家了,她的非学院派身份与敏锐的观察、洞见形成张力,彻底改变了现代城市规划理论与实践的范式;她的思想体系内部亦存在着另一种深刻张力:一方面是对有机生长和本地智慧的极度信任;另一方面则是对宏大叙事、技术官僚和资本权力的强烈不信任。这种张力使得她的思想既具有建设性,亦不乏批判性。

  雅各布斯的批判性缘于二战后的主流城市规划思想,当时“花园城市”和“光辉城市”的范式甚嚣尘上,核心表现为:大规模推倒重建、严格的功能分区、追求空旷的绿地与阳光,以及以汽车为导向的交通系统……而雅各布斯从根本上挑战了这一范式,她认为,这种规划非但没有创造美好城市,反而扼杀了城市活力,制造了单调、危险且缺乏社交功能的城市空间。她旗帜鲜明地呼吁,规划者必须放弃对“艺术化城市设计”的迷信,转而向真实的、成功的城市生活本身学习。

  当2025年她的思想传记《活力小规划》面世,呈现其始于18岁的70年思想历程之时,我们才得以窥见她自20世纪30年代至21世纪初的论述,原来远不止于城市规划,更涉及经济、政治、伦理等诸多领域,这位传奇女性整个生涯中的观念发展和演进,不仅是个人智识人生轨迹的呈现,更贯穿对城市的关注和热爱,以及对城市中人的关切与信念。

  今天,当城市面临气候变化、社会分化、数字技术冲击等诸多挑战时,雅各布斯的声音和视野尤显珍贵,她从未过时,我们依然能在那些当代城市议题中找到她富有强大生命力的启示:她的可持续与韧性城市思想,倡导高密度、混合使用、适宜步行的城市形态,正契合可持续发展的城市目标;可步行社区、丰富的街头生活和便利的本地服务,与“健康城市”理念不谋而合;她所强调的老建筑和廉租空间对维持社会多样性的重要性,早已预警了老城区原住民流失的问题;而她对于智慧城市的人文批判,也早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城市智慧存在于日常的、面对面的社会互动中,城市的“智能”首先应是社会的、人性的……

  她的那些关于城市活力的原则理念跨越半个世纪,依然向我们发出历久弥新的呼唤:在追求效率、美观和经济增长的同时,永远不能忘记城市最根本的价值在于培育“丰富多彩、错综复杂、充满惊喜和机遇”的生活本身,未来的城市规划,需要在拥抱技术进步和宏观战略的同时,牢牢植根于对街道、社区和普通人日常经验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之中。尽管至今仍不乏争议之声,但雅各布斯的核心论点——城市是一个复杂的、基于人际互动的社会生态系统——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坂本龙一的生命观——

  在这个充满噪声的世界中,蕴藏着真正的自然的丰饶与精妙

  《音乐与生命》一书在日本初版上市四天后,音乐家坂本龙一去世。两年后的2025年,我们读到这本书的中文版。这是他与生物学家福冈伸一的一次对谈。两位关注20余年的好友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出发,跨界对话,深入探索人类生命的本源。

  维特根斯坦说,人类的语言无法穷尽心中所想,所以我们需要更加强大的直抵内心的音乐的力量。坂本龙一一生都在践行与彰显音乐直抵人心的力量。他说,在这个充满噪声的世界中,蕴藏着真正的自然的丰饶与精妙。而这也正是音乐所具有的价值。

  在机械复制技术使得艺术作品能够被大量复制生产的时代,思想家本雅明用“光环”一词,表述艺术作品与“此时此地”相关联的、独有的、一次性的光辉。坂本龙一在《音乐与生命》中认同了本雅明的“光环说”:“本雅明所说的‘光环’只存在于一次性的过程中,而那正是音乐的价值所在。每次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永不衰退,可以无限复制的事物中不存在光环。”在他看来,音乐的一次性即不可复制性始终是最宝贵的东西。

  而在AI大规模介入创作的今天,音乐的“光环”,或者再拓展到生命的“光环”还会存在吗?这也是两位老友共同的追问。或许在未来,人类将拥有生死之外的另外一种生命形态——数字生命,但在坂本龙一和福冈伸一看来:生命的光环,其关键正在于它的有限。暮年的坂本龙一对生命有着更深层次的思考,他说:“在我死后,我的身体回归大地,被微生物分解,成为下一代生物的一部分,实现‘重生’。这个循环在生命诞生后已经持续了几十亿年,今后也会持续下去。而‘我’这个生命现象,只是漫长循环中的一个过程而已。当我们寻求借助AI等科技手段延续生命,其实是将它从自然世界中生硬地剥离。一旦脱离了原有的循环,也便失去了生命本来的意义。”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主办单位:青岛日报社
Copyright © right 青岛日报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经许可不得复制
   第01版:首版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要闻
   第05版:社评
   第06版:你好,2026
   第07版:青岛故事
   第08版:青报读书
笃定的人文之力,克服一切不确定
青岛日报青报读书08笃定的人文之力,克服一切不确定 2026-01-01 2 2026年01月01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