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荆玉

　　赶在年底，一部东北味道的剧集《老舅》跟观众见面了。郭京飞饰演的这位老舅赶上了时代的各个风口：他是最早的歌厅驻场歌手，是捣鼓小孔眼镜的能匠，摆过棋摊，考过律师证，开过精品服装店，是出国打工潮的亲历者，也是藏獒热的见证者；他出生时是鼎庆楼的少东家，年近花甲又在网站时代当起了写手，一辈子在二十多个行业里辗转腾挪。

　　“老舅”这个词非常有意思，代表了辈分稍长、年龄相近、喜欢弄潮又被家庭和时代娇惯的一类人，属于随时可以拉下脸又随时可以没脸没皮的角色。说唱歌手“宝石老舅”将《野狼DISCO》唱到了春晚，歌里那位“左边画条龙，右边画彩虹”的浪子，可以看作郭京飞版“老舅”的时代先声。

　　与“老舅”遥相呼应的，还有一个今年新冒出来的热词“老登”。原本“老登”代指一类不靠谱、让人不待见的角色，当下这个词既可以用来讥讽，又能拿来自谦，用来形容认知固化、共情丧失、拒绝新事物的状态。大致说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老舅”，油腻凝固、认知停摆算“老登”。

　　年底梳理这一年的采访历程，回瞰一年来影视行业的思潮变化，颇有些捷足先“登”和未老先“登”的感觉。一年前，微短剧的爆红让电影行业感觉到了危机，从创作手法、剧本设计到表演节奏都在向微短剧看齐；然而，到了年末，AI漫剧已经膨胀到百亿规模，行业巨头纷纷招徕素人加入赛道——素人将颠覆已有的分镜模式，用AI就能把海量小说变成短剧，由此传统电影、微短剧、AI漫剧形成了一个颇具“老舅既视感”的队形。5年前我采访的一家公众号头部公司，先后变身成为短视频公司、微短剧公司，预计下次它会以AI漫剧公司的新面貌出现，堪称勇立潮头屹立不摇的行业“老舅”。

　　对于电影行业来说，“老舅”视角意味着层出不穷的新挑战。诺兰的新片《奥德赛》上周正式发布预告片。在影迷看来，诺兰从《星际穿越》《盗梦空间》《信条》等科幻类型转入荷马史诗题材非常丝滑，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科幻电影越来越难拍了。很难在一个科幻话题上凝聚共识：《流浪地球》原著里，到底带着地球跑路还是乘坐飞船逃离，不同意见形同水火，最终在逃离太阳系的过程中一批科学家还被处决了。《流浪地球3》预计2027年上映，很难预估届时影迷对宇宙流浪的认同程度，很可能被冠以“老登”的差评；而对《奥德赛》里“奥德修斯海上流浪十年”的奇幻故事来说，观众的共识是稳定的，这也让科幻电影的拍摄弥漫着挑战感和激情。

　　《阿凡达3》结尾高潮处，三个小朋友找到了女神伊娃。他们分别是格蕾丝博士“孤雌繁殖”诞下的“基莉”、纯种人类经异星寄生菌改造的“小蜘蛛”、人类与异星人混血的“图克蒂雷”，三个物种的联手也让伊娃的被唤醒更加带有仪式感。我在影院里常常边看电影边刷短视频，这一恶习颇有一种在肯德基等餐时大啖麦当劳的感觉。把珍贵的一瞬间留存下来，在固化成“老登”的过程中不时摩挲，这也可以看作延续“老舅状态”的自我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