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和
母亲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不识字,不善言语。在家家有口铁锅的年代,每当烧火做饭时,发现柴草中有夹杂的字纸,她就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入一个盛针头线脑的小笸箩里。我放学回家后,母亲虔敬地把小笸箩端给我,还念叨着:“快看看,纸上有字,我不敢烧。”我翻弄着那片皱巴巴的字纸,都是些无用之物。我很迷惑,一个大字不识,生活在乡间的母亲,虽说不出来“敬惜字纸”的文雅词语,但却对字纸心怀敬畏。
敬惜字纸,因时势不同,也有例外。上世纪60年代,当时我上三年级,班里有位同学叫李连成,家住城郊。他的奶奶得空就挎个大蜡条筐拾草烧。当时,凭票供应的煤时常缺货断档,到了冬季,郊外的大地空旷荒寂,枯草荆棘亦难觅拾。她找啊,拾啊,不知不觉走进了城里。除了挨挨挤挤的房子,就是一条接一条的马路,哪有什么草拾。最招人眼的就是满墙参差不齐的大字报。瞅瞅无人时,她找已经脱开墙皮的地方,往下扯,一扯一大张。不一会儿,就扯满了一大筐,背回家烧大锅底,煮饭烧水对付日子,一过就是几年。
把大字报送进锅底当草烧,是特殊年代发生的事。那些下笔动辄千言的字纸,全是荒唐言,送入锅底也算适得其所。
恢复高考后,我远离家乡,求学,工作,步履匆匆走在人生路上,一晃就是几年,对母亲的思念只能埋在心里。
去年母亲去世了,我赶回老家,办完了该办的事,慢慢走进了熟悉的老屋,抚摸着母亲睡过的土炕,环视着屋里母亲的遗物。炕头上一只枣红色的小木箱是我熟悉的老物件,那是母亲的“百宝箱”。拂去箱盖上的浮尘,打开箱子一刹那,我愣住了。箱子里的东西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红布,展开一看,竟是我上小学戴过的红领巾,再往下翻是我读过的一到六年级及初中的全部课本。那一刻我泪水盈眶,曾对母亲敬惜字纸的举止心怀朦胧,在一瞬间清晰起来。母亲不光是能烧火做饭缝缝补补的家庭主妇,她心里一直有光,那满箱的书籍不语,仿佛诉说着母亲对书、对知识、对文化发自内心的崇敬和向往,也是她埋在心底里对儿子无言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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